雨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压在上海滩上空。
丁陌站在领事馆的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永丰货栈的案子已经发酵三天了,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领事馆里到处跑。他听见隔壁办公室的两个文书在低声议论,说城山三郎在审讯室里把什么都招了,连夏川大佐十年前偷拿部队食堂大米回家的事都说了出来。
这些闲话传得越广,丁陌心里就越踏实。水浑了,鱼才好藏身。
但他知道,光靠城山三郎的口供还不够。东京组可能会怀疑夏川倒卖物资,但要把“深渊”的帽子稳稳扣在夏川头上,还需要更重的一锤。
刺杀。
如果军统动手刺杀夏川,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军统为什么要杀一个日军大佐?除非他们确信这个人对他们是巨大威胁——比如,这个人就是一直向红党提供情报的“深渊”。
成功了,夏川死无对证,“深渊”案可以结案。失败了,也能坐实夏川有问题,否则军统何必冒险刺杀?
更重要的是,军统刺杀的是日本人,红党就算知道夏川不是自己人,也只能吃哑巴亏。他们总不能跳出来说“你们杀错了,他不是我们的人”——那不等于承认自己确实有个代号“深渊”的王牌特工?
这个算计,丁陌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个环节都想了又想。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把消息递给军统,而且要让他们深信不疑。
丁陌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唐诗三百首》。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他翻到李白的《行路难》,在“长风破浪会有时”那句旁边,用指甲在“时”字上轻轻划了一道。
划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苏念卿知道该看哪里。
这是他们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如果丁陌在这本书上做标记,苏念卿会在第二天下午三点,去法租界的小公园等他。
丁陌把书放回书架,看了看墙上的钟。上午十点一刻。还要等将近三十个小时。
这三十个小时,丁陌过得坐立不安。他照常处理文件,参加例会,和同事说话,但心思早就飞到了明天的会面上。吉田大佐上午找他去问过一次话,还是关于码头上那批被扣的货,丁陌回答得滴水不漏,但能感觉到,吉田看他的眼神里,怀疑少了些,更多的是审视。
“竹下君,”吉田最后说,“永丰货栈的案子,你怎么看?”
丁陌装作思考的样子,停了几秒才说:“城山三郎的供词如果属实,那夏川大佐确实有问题。但具体是什么问题,还需要东京组进一步调查。”
“你觉得夏川大佐会是‘深渊’吗?”吉田盯着他问。
丁陌心里一跳,但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不太可能吧?夏川大佐是参谋本部的高级军官,怎么会……”
“越是高级军官,越有可能。”吉田打断他,“只有那个级别的人,才能接触到那么多机密情报。”
丁陌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知道,吉田心里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现在只需要浇点水,让种子发芽。
离开东京组办公室时,丁陌在走廊上遇见了浅野。两人擦肩而过,浅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丁陌能感觉到,浅野对他的怀疑还没完全消除,但已经动摇了。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丁陌离开领事馆,说是去银行办事。他叫了辆黄包车,先去了外滩的汇丰银行,在柜台前磨蹭了二十多分钟,办了一笔小额汇款。然后出门,又上了另一辆车,这次说的是去南京路买点东西。
在南京路一家百货公司转了转,丁陌买了支钢笔,看了看时间,两点五十五分。他走出百货公司,步行往法租界的小公园走去。
公园在一条僻静的街道尽头,不大,但修得精致。有假山,有池塘,有长廊,平时多是些老人孩子在这里晒太阳。今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公园里人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