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偏殿,这里人少一些。苏念卿在功德箱里投了几个铜板,拿起三炷香,递给丁陌两炷。两人在香炉前点香,青烟袅袅升起。
“还有一件事。”苏念卿看着升起的烟,“杜处长说,这场胜利之后,日军内部肯定会追查原因。你的那份弱点分析报告,虽然是以军统分析部门的名义递出去的,但源头在你这里。要小心,别被卷进去。”
丁陌心里一紧。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一份准确得可怕的分析报告,在惨败之后,很容易成为怀疑的目标。
“那份报告我写得很小心。”丁陌说,“全是基于公开信息的合理推断。”
“最好是这样。”苏念卿说,“但人心难测。尤其是吃了败仗的人,总要找个人来怪罪。”
香烧完了,两人把香插进香炉,随着人流走出偏殿。在庙门口分开时,苏念卿说了最后一句话:“杜处长还说,你的价值他已经看到了。等战争结束,他不会亏待你。”
丁陌点点头,没说话,看着苏念卿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价值。这个词很现实,也很残酷。在军统眼里,他的价值在于能提供多少情报,能带来多少好处。现在他证明了价值,但同时也把自己放在了更危险的位置。
回到领事馆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丁陌刚走进大厅,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平时这个时间,大厅里总有人走动、说话,但今天安静得反常。几个职员站在公告栏前,看着上面新贴的通知,脸色凝重。
丁陌走过去,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军部通告,大意是:帝国海军在马里亚纳海域与敌军展开英勇作战,予敌重创后,为保存战力,主动进行战术调整。
话说得很漂亮,但谁都明白,“战术调整”就是败退的代名词。
公告栏前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然后默默走开。丁陌也转身离开,但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快要爆炸的情绪。
回到办公室,丁陌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他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马里亚纳海战大局已定,日军惨败。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到时候内部追查是必然的。他之前那份分析报告,虽然写得小心,但如果真有人较真,还是能找出疑点。
他需要做点什么,转移视线,或者至少,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嫌疑。
丁陌想起中村送的那本诗集。中村的表弟在南洋当兵,现在下落不明。如果借着关心同僚的由头,去打听南洋战况,会不会显得自然些?
但也不能太直接。得找个合适的时机。
机会很快就来了。
第二天上午,丁陌在茶水间碰到中村。中村眼圈更黑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茶水间里没别人,丁陌走过去,低声问:“中村主任,你表弟有消息了吗?”
中村摇摇头,声音沙哑:“没有……一点都没有。我托人打听,都说南洋那边乱得很,好多部队联系不上。”
丁陌递过去一支烟,中村接了,点上猛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我听说……”丁陌装作犹豫的样子,“海军运输队那边也乱了。码头上现在没人管,货堆得到处都是。”
“何止是运输队。”中村压低声音,“机要室这几天,收到的全是坏消息。塞班岛丢了,关岛被围,航母沉了,飞机没了……上面不让说,但我天天看电报,心里清楚。”
丁陌心里有数了。中村的话证实了他的判断,战况比公告上说的严重得多。
“你表弟在哪个部队?”丁陌问。
“海军陆战队,驻塞班岛。”中村说,“上次来信是一个月前,说正在修工事,准备迎战。然后就……没消息了。”
丁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帮你打听打听。码头那边常有从南洋回来的船,也许有人知道情况。”
中村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竹下君,多谢了!真的,多谢了!”
丁陌点点头,离开了茶水间。他不是真的要去打听中村的表弟,这只是个借口,一个让他能“合理”地关心南洋战况的借口。
接下来的几天,丁陌借着这个借口,在码头和领事馆里,有意无意地向人打听南洋的消息。他问得很小心,语气里带着对同僚的关心,听起来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