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和海军互相指责,推卸责任。”丁陌说,“士气低落,码头工人不愿往南洋运货,商船不敢出海。机要室收到的全是坏消息,上面不让说,但
苏念卿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吗?”
“有。”丁陌说,“开始有人怀疑战争能不能打赢了。不是公开说,是私下里,在角落里,在喝酒的时候。虽然还没人敢说投降,但‘活着最重要’这种话,已经开始有人说了。”
苏念卿点点头:“这些情况,杜处长已经有所察觉。从其他渠道也传来类似的消息。但你的情报更具体,更有价值。”
丁陌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杜处长让你继续观察。”苏念卿说,“重点是两个方面:第一,高层会不会有变动,会不会有人因为战败被撤职或调离;第二,底层会不会有反抗或逃跑的苗头。”
“明白了。”
“还有,”苏念卿看着他,“杜处长让我提醒你,越到这种时候,越要小心。崩溃的野兽最危险,因为它们绝望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丁陌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懂。日军吃了这么大的败仗,内部肯定要清洗,要找人背锅。像他这样的小角色,虽然不起眼,但要是被卷进去,也是死路一条。
“你自己也注意安全。”苏念卿说,“如果有危险,用老办法联系,杜处长会想办法。”
“知道了。”
吃完饭,两人走出餐馆。夜色中的法租界灯火通明,汽车、黄包车、行人来来往往,好像战争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表哥,”分别时苏念卿忽然说,“快了。”
丁陌看着她。
“我说战争。”苏念卿说,“快结束了。虽然还有苦战,但结局已经定了。你……再坚持坚持。”
丁陌点点头,没说话。
苏念卿转身走了,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丁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看了很久。
快了。每个人都这么说。但快是多快?一个月?一年?两年?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快了”到来之前,还有很长的夜要熬,很多的路要走。
回到领事馆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丁陌刚走进大厅,就看见几个人围在公告栏前。他走过去,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通知:机要室主任中村一郎,因健康原因,即日起调离现职,回本土休养。
调离现职,回本土休养。话说得好听,但谁都明白,这是清洗开始了。
中村知道的太多,看到的太多,说了不该说的话——或者,只是被认为说了不该说的话。
丁陌转身离开。走廊里很安静,但他的脚步声听起来特别响,像是在敲什么警钟。
内部崩溃,从来不是温和的过程。它是从最弱的一环开始断裂,然后一个接一个,直到整个链条都碎了。
中村是第一环,但不会是最后一环。
丁陌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开门,没开灯,直接走到窗前。
窗外,上海的夜色无边无际。远处外滩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像是这个城市的脉搏,还在跳动。
但在这繁华之下,多少东西正在崩溃,正在瓦解,正在沉没。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下一个被调离的会是谁,不知道这场崩溃会以什么方式结束。
他只知道,他得活着。
活着,看到结局。
活着,等到天亮。
哪怕夜再长,天总会亮的。
只是,在天亮之前,还有多少这样的夜晚要熬,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