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师更早。”丁陌笑笑,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最近上课的人还多吗?”
“少了。”吴文渊推了推眼镜,“世道越来越乱,好多人晚上不敢出门。不过核心的那二十几个学员,倒是天天来,一个不落。”
丁陌点点头。这二十几个人,是他重点观察的对象——有技术底子,学东西快,最重要的是,心性稳。丁陌之前特意让陈世雄放出一些不好的风声,试探这些人的反应。结果让他欣慰:没人慌张,没人打听,该上课上课,该干活干活。
“吴老师。”丁陌看着仓库顶上漏下的晨光,缓缓开口,“如果我说,想送你和一些学员去澳门,你愿意吗?”
吴文渊愣住了。
他盯着丁陌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陈先生,这是……要撤了?”
“不是撤,是转移。”丁陌纠正道,“上海这地方,很快要变天了。有些东西,得提前安排。”
“我去。”吴文渊几乎没犹豫,“我家里现在就我和老婆孩子,母亲去年过世了。我们去哪儿都行。但是学员们——”他迟疑了一下,“他们大多有家眷,拖家带口的,怕是难。”
丁陌早有准备。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家庭情况、技能特长、可靠程度。“这十五个人,是第一批。家眷的问题,我来解决。澳门那边,我已经置办了两处宅子,够安置家属。去了之后,你负责组建技术团队,我通过商社给你们接活——修机器、做零件、甚至搞点小研发,都能养活自己。”
吴文渊接过名单,手有些抖。
他不是傻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去澳门,不仅仅是换个地方讨生活,更是把自己彻底绑在了一条船上。但他想起这一年来的种种——丁陌给夜校拨的经费从没断过,学员家里有困难,总会“恰好”得到帮助,就连他自己,母亲重病时的那笔医药费,也是丁陌让人悄悄送来的。
“陈先生。”吴文渊深吸一口气,“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说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些学员,我一个个去谈,保证把话说到,把路铺平。”
丁陌拍拍他的肩,没再多说。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吴文渊懂,那些学员也会懂——在这个乱世,能有一条活路,有一个肯为你安排退路的人,比什么都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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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丁陌像一只织网的蜘蛛,在暗处忙碌着。
第一批转移的十五个人,分三批走。
第一批五个人,都是单身汉,没什么牵挂。丁陌给他们弄了“南洋务工”的证明,通过铃木商社的渠道,坐货船去香港,再从香港转澳门。临走前夜,丁陌在码头边的棚屋里见了他们。
“去了澳门,一切听吴老师的。”丁陌看着五张年轻的脸,“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和工作。记住三件事:第一,少说话,多做事;第二,别跟当地人提上海的事;第三,等我消息。”
五个年轻人重重点头。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位“陈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但这一年来的经历让他们明白——跟着这个人,有饭吃,有路走。
第二批六个人,有家眷。丁陌让陈世雄出面,以“公司外派”的名义,先把家眷送走。女眷和孩子坐客轮,男人走货船,在澳门汇合。为了让行程更稳妥,丁陌特意找了法国商行的关系,弄了几张“难民救助通道”的通行证——这时候的澳门,葡萄牙人还保持着中立,对涌入的难民睁只眼闭只眼。
最麻烦的是第三批,四个人,都是技术骨干,但家眷里都有老弱病残。丁陌亲自设计了路线:先坐火车到杭州,再从杭州走水路到宁波,在宁波换渔船出海,绕一个大圈到澳门。这条路线风险高,但好处是几乎不留痕迹。
“陈先生,这太麻烦您了。”许师傅握着丁陌的手,眼眶发红。他七十岁的老母亲瘫在床上,本来以为这辈子都离不开上海了,没想到丁陌连担架和随行医生都安排好了。
“许师傅,你那些手艺,得传下去。”丁陌说得很朴实,“去了澳门,把你修机床、改刀具的本事教给年轻人,比什么都强。”
许师傅用力点头,背过身去抹了把眼泪。
就在转移计划有条不紊进行时,浅野那边的自查有了新动静。
南造云子传来消息:浅野盯上了特高课档案室的一个管理员,理由是此人曾在老金意外死亡前一天“擅自”进入过证物存放间。虽然没找到直接证据,但浅野已经把人停职审查了。
“这是杀鸡儆猴。”云子在电话里说,“浅野在告诉所有人,他这次是动真格的。我估计,接下来他会扩大审查范围,把最近两年所有经手过敏感案件的人都筛一遍。”
丁陌放下笔,走到日历前。
今天已经是月底了。第一批人应该已经到了澳门,第二批正在路上,第三批三天后出发。时间,他需要更多的时间。
他想了想,拿起外套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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