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陌摇头。
“铃木的商社,上周刚刚中标海军省一笔价值三千万日元的‘特种润滑油’供应合同。”云子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冰,“合同上写的是从南洋运抵上海。可现实是,美军的潜艇封锁线连只舢板都过不来,哪有什么油?那三千万,山内拿七成,铃木拿两成半,剩下半成分润各个环节。刚才铃木塞给他的,是张瑞士银行的本票。”
丁陌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千万。七成就是两千一百万。这些钱,能购置多少野战医院设备,能购买多少急救药品,能生产多少发子弹?而现在,它们变成了瑞士银行保险柜里的一串数字,变成了法租界带花园的洋房,变成了舞女颈间那颗硕大的南洋珍珠。真好,看着这群鬼子一步一步把小日子拉进深渊,真的很好。
大厅另一侧忽然传来更大的喧闹声。
丁陌转头望去,只见七八个人围在一张红木圆桌旁,桌上罩着一块深紫色的天鹅绒布,布下隆起明显的物件轮廓。一个穿着陆军中佐制服、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站在桌旁,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正对围观众人高声讲解着什么。
“那是宫川中佐。”云子淡淡道,“陆军省运输课的高级参谋,今晚另一位‘主角’。”
宫川中佐说得兴起,伸手抓住天鹅绒布一角,猛地掀开。
露出来的是一只青花瓷梅瓶,约莫二尺高,瓶身绘着细致的岁寒三友图,釉色莹润如玉,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啧啧赞叹。
“明宣德年间的官窑珍品!”宫川中佐的声音洪亮,几乎盖过了音乐,“去年在扬州一个盐商后代家里收来的。那家人败落得厉害,竟把这宝贝搁在灶间盛米!”
人群中响起附和的谄笑。
“宫川君好眼力!”
“这可是传世之宝啊,带回本土,足以光耀门楣了!”
“何止门楣,送到东京帝室博物馆,都能当镇馆之宝!”有人夸张地竖起大拇指。
宫川中佐愈发得意,他高举酒杯,环视四周:“诸君!今夜良辰,在下献丑了——若有谁能准确说出此瓶的窑口、年代和典故,我自罚三杯,不,五杯!”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自诩风雅懂行的军官和文官围拢上去,七嘴八舌地品评考据。丁陌站在角落阴影里,看着那张红木圆桌,看着那只青花梅瓶,看着那些红光满面的、兴奋的脸。
他忽然想起十天前经手的一份战地电报抄件。陆军第116师团在鄂西某处隘口血战,因弹药补给断绝,整个联队的士兵用刺刀、工兵铲,甚至石头与敌肉搏,最终全员“玉碎”。电文最后一句写着:“补给线已断七日,将士们战至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柄刺刀。”看来这里才是杀死小鬼子真正的枪炮子弹。
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柄刺刀。
而这些人,在这里品鉴古董,谈论传世。
“竹下君,”云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知道那只瓶子是怎么运抵上海的吗?”
丁陌看向她。
“动用了军列。”云子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淬了冰,“本该运送华中前线急救药品和弹药的专列。宫川打了份‘重要文化财产紧急转运’的报告,硬生生挤出了整节车厢。为防止颠簸磕碰,车厢里铺了五层棉絮,还派了四名宪兵全程押运。”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直,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燃烧。
丁陌仰头喝干了杯中残余的香槟。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在他胃里点燃一团灼热的火焰。
音乐又换了,这次是支舒缓的探戈。有人拉着舞伴滑入舞池中心,更多的人则围在长餐桌旁,继续大快朵颐、高谈阔论。丁陌看见朱葆三仍站在窗边,他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正是王世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