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领事馆走廊空旷安静,只有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回响。丁陌像往常一样,在六点四十五分走进运输调度课办公室。他脱下外套挂好,推开窗户,让略带寒意的秋风灌进来,冲淡一夜积存的沉闷空气。
办公桌上已经堆了几份待处理的文件——码头仓库的月度盘点表需要签字,沪杭铁路线货运时刻调整的草案等待批复,还有几封从南京、苏州发来的公函。一切看起来都与过去无数个工作日无异。
直到电话铃响起。
电话是七点零五分打进来的,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丁陌看了一眼座钟,放下手中的钢笔,拿起听筒。
“喂,运输调度课。”
“竹下先生吗?”听筒里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说的是日语,带着点京都口音,“我是和服店‘千羽鹤’的雅子。您上月订做的那件纹付羽织已经完工了,师傅说有些细节需要您亲自来确认一下。”
丁陌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千羽鹤’和服店是苏念卿作为联络点使用的掩护身份之一。而“纹付羽织需要确认细节”——这是紧急会面的暗语。
“什么时候方便?”丁陌的声音平静如常。
“今天下午三点,师傅都在店里。如果您方便的话。”雅子的声音依旧温柔,“对了,大师傅特地嘱咐,说这件羽织的纹样很特殊,一定要您亲自看过。”
大师傅——杜月峰。
“我知道了。”丁陌说,“下午三点,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他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堆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苏念卿用紧急暗语约见,还特意提到杜月峰,这意味着军统上海站有重要指令,而且优先级极高。
第一道通牒已经在路上了。
---
下午两点五十分,丁陌走出领事馆,叫了辆出租车。
“去虹口,千羽鹤和服店。”
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点点头,发动了车子。丁陌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枝叶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道上行人如织,黄包车、自行车、汽车混行,卖报童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电车的铛铛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座城市的日常喧嚣。
可丁陌知道,在这看似寻常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经汹涌到了临界点。
车子在一条僻静的街道停下。“千羽鹤”是家不大的店面,门面装修得古雅精致,橱窗里展示着几件精美的和服。丁陌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店里没有客人。柜台后站着个穿淡紫色和服的年轻女子,正是苏念卿。她今天的妆容比平时更精致些,头发绾成传统的岛田髻,插着一支珍珠发簪,完全是一副和服店老板娘的模样。
“竹下先生,您来了。”苏念卿微笑着迎上来,“师傅正在里间等您,请随我来。”
她掀开柜台旁的布帘,引着丁陌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来到后面的小房间。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矮桌和几个坐垫,墙上挂着几幅浮世绘复制品。桌上已经沏好了茶,两杯,还冒着热气。
苏念卿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换上了工作时的冷静表情。
“长话短说。”她压低声音,“杜站长有紧急指令。”
丁陌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请讲。”
“第一,立即着手策反日伪中层官员,重点是财税、警务、市政、交通这些关键部门的人。名单要详细,每个人的职位、背景、可能的价码、可靠程度,都要评估清楚。”
苏念卿说得很快,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出来。
“第二,绘制一份‘可接收人员名单’。不仅要包括愿意投诚的,还要标注哪些人可以被争取,哪些人必须清除。这份名单三十天内必须完成初稿,直接报给杜站长本人。”
“第三,”她顿了顿,看着丁陌的眼睛,“这是当前最高优先级的任务。其他一切事务,包括日常情报搜集、物资转运,都要为此让路。杜站长的原话是:‘上海的未来,在此一举’。”
丁陌慢慢喝着茶,没说话。
三十天。军统只给了三十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重庆那边判断,日本人的溃败已经进入倒计时,他们要在日本人撤退、红党还没完全控制局面之前,抢先接管上海的中枢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