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事馆后街的“鹤之屋”料理店,是丁陌和南造云子常来的地方。
这家店门脸不大,推门进去是个小小的玄关,脱了鞋踏上榻榻米,往里走是几间用移门隔开的包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京都人,话不多,手艺却地道,刺身切得薄如蝉翼,天妇罗炸得外酥里嫩。更重要的是,这里从不打听客人的事,也从不留客人的记录。
丁陌拉开“竹”字号包间的门时,南造云子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今天穿了身淡紫色的和服,上面绣着细碎的樱花瓣,头发盘成传统的岛田髻,插着一支珍珠簪子。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清酒,两个杯子。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微微一笑:“竹下君,你来了。”
“云子小姐。”丁陌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拉上移门。
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声。纸灯笼的光晕柔和地洒在榻榻米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南造云子提起酒壶,给丁陌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她的动作很稳,但丁陌注意到,她指尖有细微的颤抖。
“今天约竹下君来,是有件事想拜托。”南造云子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摇晃的清酒,“我母亲,要来中国。”
丁陌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南造云子的母亲在日本乡下,这他是知道的。云子以前提过,父亲早逝,母亲独自把她拉扯大,送她进学校,又托关系让她进了外务省。这些年云子在上海,每月都往家里寄钱,之前她也隐晦的提过要把母亲接来中国。
“怎么突然想来了?”丁陌问。
“不是突然。”南造云子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像在说什么重大的事,“我上个月给母亲写信,说上海这边有机会,可以把她接来。母亲回信说……说她在乡下待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丁陌听出了一丝紧绷。
“待不下去?”丁陌顺着问。
“东京那边在征调‘开拓团’,说是要去满洲垦荒。”南造云子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乡下适龄的男人都被征走了,剩下的老弱妇孺,被要求‘自愿报名’去满洲。我母亲五十七岁了,按理说不该去,但村公所的人天天上门游说,说这是‘为国效力’的机会……”
她没再说下去,但丁陌懂了。
所谓的“开拓团”,就是变相的移民。把日本国内过剩的人口,特别是农村人口,往中国东北输送,美其名曰开发边疆,实则是殖民和占领。这些“开拓团”到了东北,抢占土地,欺压中国农民,背后的血泪和仇恨,早已不是秘密。
一个五十七岁的日本乡下妇人,被逼着要去冰天雪地的满洲“开拓”——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想把母亲接到上海?”丁陌问。
“是。”南造云子抬起头,看着丁陌的眼睛,“但我不能以女儿的身份接她。外务省有规定,非特殊情况,家属不能随任。我只能……只能用别的办法。”
丁陌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想让母亲以‘开拓团’家属的名义来中国。”南造云子说,“但不是去满洲,是来上海。我这里可以给她弄个身份——就说她是来投靠远亲的,需要个落脚的地方。手续我能办,但需要有人接应,需要有个稳妥的住处,需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需要有人保护她。”
丁陌端起酒杯,慢慢啜了一口。清酒微凉,带着淡淡的米香,滑过喉咙时却有些涩。
他明白南造云子这话里的意思。所谓的“保护”,不只是安排住处、照看生活那么简单。现在是什么时候?1944年秋天,太平洋上美军节节推进,中国战场上日军攻势疲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战争的走向已经变了。
在这种时候,一个日本女人要把母亲从国内接来上海——这本身就是在准备后路。
“云子小姐,”丁陌放下酒杯,看着她,“你跟我说这些,是信得过我。但我想问一句,你母亲来了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南造云子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