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丁陌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军票递给小原,“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
“谢谢竹下先生!”小原接过钱,高兴地出去了。
丁陌把点心票收好,站起身,穿上军装外套。路过山田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碰到山田:“要出去?”
“去虹口司令部,核查工兵队的物资。”丁陌拿起公文包,“晚饭前回来。”
“这种天气还往外跑。”山田摇摇头,“路上小心,最近查得严。”
“明白。”
丁陌拎着公文包走了出去。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刷着绿色的油漆,下半截已经斑驳脱落。几个军官匆匆走过,皮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走到楼梯口,下楼,穿过大厅。
门口的哨兵拦住他:“证件。”
丁陌递上军官证。哨兵翻开看了看,又打量他一眼:“竹下少佐?这么大雨出去?”
“公务。”丁陌说,“司令部那边等着。”
哨兵把证件还给他,挥挥手放行。丁陌撑开伞,走进雨里。
参谋部的车停在院子里,是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车子缓缓驶出大门,拐上街道。
雨天的上海,街道上行人稀少。黄包车夫披着蓑衣,拉着空车在屋檐下躲雨。卖报的小孩蜷缩在店铺门口,怀里抱着没卖完的报纸。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溅起一片水花。
丁陌开得不快。他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观察。后视镜里,街道空荡荡的,没有跟踪的车辆。但他不敢掉以轻心——特高课的人可能在任何地方。
车子开到四川北路时,前面设了路障。几个宪兵站在雨里,穿着雨衣,示意车辆停下。
丁陌踩下刹车,摇下车窗。一个宪兵走过来,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证件。”
丁陌把证件递出去。宪兵翻开看了看,又探头往车里看。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黑色的皮面,很普通。
“去哪儿?”宪兵问。
“虹口司令部,公务。”
“这种天气还有公务?”
“工兵队那边等着核对物资。”丁陌平静地说,“‘玉碎计划’的进度不能耽误。”
听到“玉碎计划”四个字,宪兵的表情变了变。他把证件还给丁陌,敬了个礼:“抱歉,竹下少佐,请通行。”
路障挪开。丁陌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过。后视镜里,宪兵们又拦住了后面的车。
他松了口气。抬出“玉碎计划”,果然有用。这是现在日军最重视的行动,所有相关事务都要让路。
车子开到虹口司令部时,差五分四点。丁陌把车停在大楼侧面,拎着公文包下车。雨小了些,变成蒙蒙细雨。他撑开伞,快步走向大楼入口。
今天的哨兵换了人,是个生面孔。丁陌递上证件和核查单,哨兵仔细看了看,又打电话到里面确认,这才放行。
地下三层的走廊比上面更阴冷。墙壁上渗出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有霉味和机油味混合的气味。灯光昏暗,每隔五米才有一盏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
丁陌走到走廊尽头的铁门前。门上挂着牌子:“工兵特种作业课第七安全室——闲人免入”。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小野的声音:“进来。”
丁陌推门进去。房间不大,四面都是铁皮文件柜,中间一张长条桌,堆满了图纸和工具。小野少尉坐在桌后,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地图。看见丁陌,他站起身,脸色有些苍白。
“竹下先生,您来了。”小野的声音有点干。
丁陌关上门,反手锁上。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通风管道里呜呜的风声。
“东西呢?”他问。
小野走到一个文件柜前,掏出钥匙打开最大,但裹得很严实,外面用细绳捆了好几道。
“线路图在这里面。”小野解开绳子,掀开油布。
里面是两个胶卷,和一个笔记本,还有一个微型相机。
“这两个胶卷里有各个分布图和总图。笔记本里有我做的标注和操作流程”。”
笔记本上用蝇头小字写着炸药类型和当量——TNT、硝铵、黑索金,从五十公斤到五百公斤不等,还有一些简单的示意图,蓝色线条是电线走向,从各个布设点延伸出来,像蜘蛛网一样汇聚到几个中心点。黑色叉号是控制站,一共五个,分布在城市的不同位置。
丁陌俯身细看。杨树浦电厂、南市水厂、十六铺码头、沪宁铁路桥、苏州河闸……都是上海的命脉。每个点旁边都标注了埋设深度和起爆方式——有的是电雷管,有的是导火索,有的是定时装置。
“这些……都埋好了?”丁陌问。
“大部分埋好了。”小野低声说,“剩下几个点,因为下雨耽误了进度,明后天能完成。所有炸药都接上了电线,只要控制站一启动,三十秒内全部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