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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尾声:深潜者(1 / 2)

鸭绿江的风,冷得刺骨。

一九五零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才十一月,朝鲜北部山区已经盖上了厚厚的雪。志愿军某部后勤仓库设在一条山沟里,说是仓库,其实就是几间用木头和油毡搭起来的棚子,四面透风。外面雪下得正紧,雪花被风卷着,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堆积如山的物资箱上。

仓库管理员老赵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哈了口气,热气在冷空气里瞬间变成白雾。他四十多岁,脸上有两道很深的法令纹,是常年皱着眉头留下的痕迹。身上的棉军装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打着补丁,但补得很平整。

“赵班长,又来一批!”棚子外传来喊声。

老赵应了一声,掀开厚厚的棉门帘走出去。外面雪地里停着三辆嘎斯卡车,车身上盖着伪装网,网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几个年轻的战士正忙着卸货,箱子从车上递下来,一个传一个,动作麻利。

“这啥啊?”一个娃娃脸的小战士抱着个箱子,箱子不重,晃起来里面有东西哗啦响。

“药品。”老赵接过箱子,看了看上面的标记——红十字,还有一些外文字母。他识字不多,但红十字认得,“轻点放,这可金贵。”

“金贵啥呀?”另一个战士凑过来,“不就是些瓶瓶罐罐?”

“你懂个屁。”老赵瞪了他一眼,“这里头是救命的玩意儿。前线上多少同志等着这些药呢。”

战士们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干活。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的棉帽上、肩章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但没人停下来,手冻红了就搓搓,脚冻麻了就跺跺,箱子一个接一个地传,很快就在棚子里又堆起了一座小山。

老赵拿着登记本,一边看着战士们卸货,一边在本子上记着数。本子是用缴获的美军笔记本改的,纸张粗糙,但够用。他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冻伤膏,二百箱;急救包,三百箱;止血绷带,五百卷;盘尼西林,五十箱……

记到盘尼西林的时候,他手顿了顿。这种药他太熟悉了,在上海的时候就知道,贵得很,一支能换一根金条。现在这五十箱,得是多少条命?

最后一辆车卸完,战士们搓着手往棚子里钻,嘴里嘶嘶哈哈地喊着冷。老赵合上登记本,走到那堆新来的箱子前,准备开箱抽检——这是规矩,每批物资都要抽检,确保数量对、质量好。

他随手搬下一个箱子,箱子不重,外面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从工具袋里掏出撬棍,插进缝隙,用力一撬。钉子松了,木板裂开一条缝。再撬几下,箱盖打开了。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冻伤膏,铁皮管子,上面印着字,有中文有英文。老赵拿起一支看了看,又放回去,数了数数量,对得上。

正准备盖回去,他的目光落在箱子角落。那里塞着一小团油纸,像是包装时随手塞进去的缓冲物。但油纸的一角露出来,上面好像有图案。

老赵伸手把油纸团掏出来,展开。

油纸不大,巴掌大小,里面包着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层,两层,三层。

最里面,是一枚铜钱。

铜钱已经磨得发亮,边缘光滑,在棚子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老赵拿起铜钱,凑到眼前仔细看。铜钱的纹路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中间方孔,外圆内方,是那种最常见的老钱。

但就在铜钱的一面,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刻痕。

老赵的手指抚过那个刻痕。刻痕很浅,像是用细针一点点划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一个简单的图案,像一道向下延伸的漩涡,又像是水面泛起的涟漪。

他的手抖了一下。

棚子外,风还在呼啸,卷着雪片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帽子上。但老赵浑然不觉,他只是盯着那枚铜钱,盯着那个刻痕,眼睛一眨不眨。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上海。码头。仓库。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学徒,在码头上跟着师傅学记账。师傅姓许,是个严肃的老头,手艺好,人也正。许师傅不光教他记账,还教他认字,教他做人的道理。

那时候日本鬼子还没走,码头上天天有日本兵巡逻,有汉奸稽查队查货。许师傅经常半夜被叫起来,去码头清点一些“特殊”的货物。那些货物来路不明,有时候是药品,有时候是机器零件,有时候是些说不上名字的化工原料。

每次清点完,许师傅都会在账本上做个记号。不是文字,是一个图案,一个像漩涡一样的图案。

老赵问过那是什么。许师傅只是摸摸他的头,说:“小孩子别多问。记住这个图案,以后要是见到了,就知道是自己人。”

后来许师傅走了,说是回老家。走之前塞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大洋,还有一句话:“好好活着,以后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再后来,上海解放了。老赵报名参军,跟着部队一路往北打,最后跨过鸭绿江,来到朝鲜。因为他会记账,被分到后勤部门,管仓库。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图案了。

可是现在,这枚铜钱,这个刻痕……

“赵班长?”娃娃脸的小战士凑过来,“咋了?这铜钱有啥特别的?”

老赵猛地回过神,把铜钱紧紧攥在手心。铜钱冰凉,但攥久了,就渐渐有了温度,像是活过来一样。

“没啥。”他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想起点以前的事。”

他把油纸重新叠好,塞回箱子角落,然后盖上箱盖,拿起锤子,把钉子一颗颗钉回去。钉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什么钉进心里。

“这批货,哪儿来的?”他一边钉钉子,一边问。

“说是从香港运过来的。”娃娃脸战士说,“香港的爱国商人捐的,走海路到大连,再转运过来的。”

香港。

老赵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钉钉子。锤子敲在钉子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在棚子里回荡。

钉完最后一个钉子,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棚子门口,掀开门帘。外面的雪小了些,但风还是很大,吹得山沟里的枯树呜呜作响。远处,连绵的群山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香港的爱国商人。

会是谁呢?

老赵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枚铜钱不是偶然出现的。那是信号,是印记,是告诉能看懂的人:这条路还在,这个人还在,这件事还在继续。

就像很多年前在上海,那些深夜运进码头的药品,那些悄悄送出去的机器零件,那些不能言说、却实实在在改变了什么的东西。

现在,这些东西出现在了朝鲜的雪地里,出现在这个前线仓库里,出现在等着救命的战士们面前。

老赵走回棚子里,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铜钱在手心里,已经被焐热了,光滑的表面贴着皮肤,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班长,这铜钱……”娃娃脸战士又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能给我看看不?”

老赵犹豫了一下,把铜钱递过去。

战士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就是普通铜钱嘛,还没我老家挖出来的那个好看呢。”

“你不懂。”老赵拿回铜钱,握在手心,“有些东西,不能光看表面。”

“那是看啥?”

老赵没回答。他走到那堆药品箱子前,手按在箱子上。木头粗糙,带着雪天的寒气。但箱子里的东西,是温暖的,是有生命的,是能救命的。

就像这枚铜钱。表面看只是一枚旧钱,但里面藏着一个故事,一段历史,一群人的坚持,一个国家的希望。

棚子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又一批物资到了。老赵把铜钱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胸放着。铜钱贴着皮肤,凉了一下,然后就渐渐温热起来,像是有了心跳。

“干活了!”他喊了一声,掀开门帘走出去。

雪还在下,但小多了。几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远处,又三辆卡车正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战士们又开始忙碌起来,卸货,搬运,清点。老赵拿着登记本,一边记数,一边指挥。他的声音很洪亮,在雪地里传得很远。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老赵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枚铜钱在他怀里,贴着他的胸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在提醒他:你不是一个人。这条路上,还有很多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做着同样的事。

就像许师傅,就像那些深夜运货的人,就像那个在香港的“爱国商人”。

他们可能永远不会见面,永远不会知道彼此的名字。但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