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之人,夏柳青和梅金凤绝对不会认错。
白衬衫,小马甲,面容清癯,线条如刀削般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可深处又仿佛藏着一口望不见底的深潭,将所有的光与秘密都无声地吞没。
与记忆中唯一不同的,是那曾经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利落短发,如今已长至肩头,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苍白的额角,平添了几分落拓与风霜。
正是当年与他们一样,追随在掌门无根生左右的身影之一——谷畸亭!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谷畸亭与掌门的关系,远比他们这些“跟班”要亲近、密切得多,是真正能参与核心事宜、知晓最深秘密的心腹。
毕竟结义中的全性只有他和高艮。
此刻的谷畸亭,状态极为特殊。他周身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未散尽的、扭曲光影的时空乱流痕迹,使得他的身影看起来有些许模糊和不真实,仿佛随时会融入其他空间。
他躺在地上,微微喘息着,显然还未从刚才那匪夷所思的“归来”中完全恢复过来。
夏柳青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似乎想确认这究竟是幻影还是真人,脚步却又硬生生止住。
他的眼神复杂无比,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人总是要对未知的事情感到畏惧,即便是夏柳青也是如此。
梅金凤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镜片后的双眼瞪得极大,看看谷畸亭,又猛地看向符陆和冯宝宝,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但两人很快脱离了这种复杂的情绪,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掌门去哪了!”夏柳青的目光死死锁定谷畸亭,带着最后的希冀与巨大的不安,“他……是不是也和你一样,被困在某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了?”
梅金凤也屏住了呼吸,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紧张地等待着答案。
“掌门?!”
“呵呵……呵呵呵……”
“呵呵”声迅速膨胀、变调,汇成了一连串再也无法压抑的、嘶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可脸上却没有半分欢愉,只有一种彻骨的、仿佛看穿了某种巨大玩笑的荒谬感,以及深藏其中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发问者的尖锐讥诮。笑声在空旷的洞窟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而凄凉。
笑声渐歇,谷畸亭抬手抹了抹笑出的生理性泪水,可眼神却重新变回那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他看向夏柳青和梅金凤,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缓缓摇头:“夏柳青,梅金凤……有些事儿,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掌门去了哪儿,不是你们该操心,更不是你们能掺和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梅金凤那双写满执着和夏柳青那难掩焦虑的脸上扫过,语气里难得透出一丝近乎劝诫的、旧日的情分:
“既然已经决定放下,走了出去,就别再回头看了。这潭水……”他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周围,仿佛意指更深层的东西,“比你们想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能抽身,是福气。”
“别自己再跳进来了。”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却也是基于过往情分所能给出的、最直白的忠告。
说完这些,他脸上那点冰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补充了一句,声音轻了些许,却带着某种或许是真实的感慨:“不过……能再见到你们,挺好。如果下一次见面,能看到你们收获幸福就更好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句祝福,也是一句告别,为这段突如其来的重逢,画上了一个带着距离感、却又隐含关切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