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屋内众人——包括刚刚还一脸“就这?”的符陆——都重新凝神细听起来,便不紧不慢地详细解释道,手指偶尔在炕桌上虚点,仿佛在拨打算盘:
“第一步,借壳敲门。王家不是一直对‘大千纸’这门生意感兴趣,觉得这是条财路,或许也觊觎其中妙方。”
他看向符陆,态度客气,“咱们就利用这个现成的由头,不需要你真把传承交出去,甚至不需要谈实质进展。”
这个理由,王家很难拒绝,毕竟涉及实利,王蔼那老狐狸再警惕,也会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干嘛。
这就是一个合理、且相对安全的,踏入王家地盘、面对面接触的机会。
符陆听到这里,眉头微松,缓缓点了点头。这个切入点的确巧妙,看来这黄万福,肚子里是真有点货。
“第二步,趁乱显‘病’。”黄万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在会晤之前,或者会晤刚刚开始的当口,咱们需要想办法,让王家内部——最好是那些修炼了‘拘灵遣将’,尤其是用过‘服灵之法’的核心子弟——出现一点‘小问题’。”
他看向在座几位仙家代表,语气意味深长:“这事儿,得做得自然,做得像是功法本身隐患的自然爆发,而不是外力陷害。咱们几家,在惑乱心神、引动内魔、或者针对特定灵性联结做点小手脚……这方面,总有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不伤根本却效果显著的偏方吧?”
“有那么一丁点儿难以根除的后遗症,也没啥大不了。他们都服过灵了,本就是与咱们不死不休的关系了,对敌人,什么阴毒邪法都不过分。”
白小灵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白砚卿也若有所思,连窦清晏都微微颔首。
“这一步的目的,”黄万福继续道,“就是把‘拘灵遣将可能存在致命缺陷’这个猜测,变成王蔼和他身边人亲眼所见、无法抵赖的残酷现实。这比咱们说一千道一万都管用。他会慌,会疑,会急于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三步,雪中送炭,釜底抽薪。”
黄万福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和气生财的笑容,却透着寒意,“就在王家乱作一团的时候,咱们恰好展现出解决或缓解这个问题的手段。”
“比如,就比如白仙家的安神定魂秘法,甚至咱们几家凑一凑,拿出些东北特产的、能固本培元、平稳炁息、温和增长修为的秘制丹药方子。”
“咱们可以明确告诉王蔼:练那邪门的‘服灵法’,捷径是快,但迟早变成疯子、怪物,灵性反噬,死无全尸。”
“而我们东北,有的是白山黑水滋养出来的天材地宝,有的是温和扎实、毫无隐患的壮大性命、增进修为的路子,又何必冒着得罪咱们的风险,修行那拘灵遣将!”
“贵我双方,何必为了那点虚名和一时捷径,闹得你死我活?”
他看向关石花和符陆:“当然,这其中的火候、时机、具体手段,都得仔细拿捏,每一步都有风险。但比起直接硬碰硬,或者空谈大义,这个法子,或许能让咱们站着,还能把事儿办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也来得及想对策。真到了不死不休的那一种境况……”
黄万福脸上那惯常的和气生财笑容彻底消失不见,圆润富态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属于掠食者的、毫不掩饰的狠厉与果决,“长辈的意思是——完全接受朝廷…现在是政府的接管与协调……”
“嘿嘿嘿……”
他说完,喉咙里滚出一连串低沉的、意味莫名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得意,没有轻松,反而有一种苍凉。
当古老的规则与力量无法应对新的、致命的威胁时,向更庞大、更“有序”的集体力量低头、寻求庇护甚至融入其中,便成了一种残酷而现实的选项。
符陆忽然觉得,自己对东北仙家这个庞大而古老的群体,了解得还是太少了,太浅了。
他们并非铁板一块,也并非全然固步自封。
在生存的压力下,最狡猾、最懂得审时度势的黄仙,已然看到了另一条可能的道路,无论那条路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