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王家。
粉墙黛瓦的连绵楼院静卧在初春清晨薄纱般的霭气中,马头墙高耸的轮廓被天光渲染成宣纸上氤氲开的淡墨,静默而古雅。
阶前石缝里,几株嫩绿的草芽怯生生探出头,唯有门楣两侧那对朱红桃符,尚且浓郁地散发着未尽的新年喜气,为这片沉寂的建筑添上几笔鲜活颜色。
内院深处,一间窗明几净、陈设考究的暖阁里,却洋溢着与外间清冷截然不同的融融暖意与欢声笑语。
王蔼,这位逐渐活跃在异人世界中的王家家族,此刻却毫无平日里威严深沉的模样。他小心翼翼、近乎笨拙地捧着一个裹在锦缎襁褓里、脸蛋红扑扑、睡得正香的大胖小子。
那张惯常挂满算计或威严的脸上,此刻竟堆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初为人父的纯粹喜悦。
连带着,他对榻边那位因生产不久、面色尚有些苍白、正安静做着女红的年轻妇人——他那由家族利益结合、并无多少情爱基础的妻子——说话的语气,都比往日温和、耐心了不知多少,甚至破天荒地亲自帮忙,嘘寒问暖。
阁内暖香浮动,婴儿偶尔的呓语与王蔼压低的笑声交织,构成一幅难得温馨的画面。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老爷,”一名青衣小帽、步履轻悄的管家模样的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门外廊下,垂手恭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室内,“东北那边,有消息递过来了。”
王蔼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似乎有些不悦这难得的宁静被打扰,但身为家主,他早已习惯将家族事务置于个人情感之上。
他小心地将怀中幼子交还给旁边伺候的奶娘,示意她们退下,又对妻子温和地点点头,这才整了整衣袖,脸上的慈父笑容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惯常的深沉模样,缓步走到外间。
“讲。”他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下人新奉的热茶,语气平淡。
“是。东北那位关当家,关石花,亲自递了信儿过来。”管家垂首禀报,话语清晰,“是关于……咱们一直留意着的大千纸那桩生意。信上说,关当家有些关于后续合作的一些想法,觉得电话里说不清楚,希望能与老爷您……当面一谈。”
“大千纸?”王蔼并没有追问,反而第一时间询问别的事情。“石家那条线重新搭上了嘛?”
“没呢,王煜自主主张的事情搞得他们根本不待见咱们的人。”王全富的头又低了三分。
“这样啊……”王蔼抿了一口热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疑色。
这不对劲。
王家与东北那边在大千纸上确实有些生意往来,但这两年都是与那个叫邓林生的汉子对接,而且价格比起以往跟石家的交易贵了不止三分,符花搞出来的土属性大千纸更是从未与王家有过交易。
这还是王蔼从崂山那得来的消息,才知晓了这个消息。
更不对劲的事,关石花对他从来从来都是不假辞色、爱答不理,公事公办都算客气,私下里更是没什么好脸色。
这种具体的生意细节,她怎么会突然亲自过问?还主动提出要“面谈”?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王蔼捻着茶盏盖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瓷边,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年前的印象。
那时他还年轻,关石花也还是个妞儿,那股子飒爽利落、明艳照人却又带着山野灵气的劲头,确实曾在他心中激起过不少涟漪。
几年前再次见过面,倒也魔怔过一段时间,爱而不得的总是在骚动,便是说的这种情况,只不过如今自己也娶妻生子了,这点涟漪早就影响不到他了。
不过……她真是有什么要紧的、关乎双方利益的大事,不得不亲自出面?
沉吟片刻,王蔼放下茶盏,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有了决断。他看向管家,声音听不出情绪:“她既然要谈,那便谈。可说了在何处会面?”
管家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回老爷,关当家信里说……为表诚意,她将亲赴徽州,登门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