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望一路疾行,心绪不宁,直至踏入王家那深幽寂静、灯火通明的内院书房,见到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中、正就着灯光翻阅一卷古籍的叔父王蔼,他紧绷的心弦才略微一松。
他顾不得喘息匀称,也无需叔父发问,便上前几步,躬身一礼,随即压低声音,将方才在老街遭遇一五一十、巨细靡遗地告知了王蔼。
王蔼一直安静地听着,手中的书卷早已放下,搁在膝上,认真地听着王望所说之事。
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那张富态而时常带笑的圆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使得他此刻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晦涩难明。
那双总是眯着、仿佛盛满和气的眼睛里,此刻精光内蕴,掩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暗流。
他没有立刻发表看法,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任由王望说完。书房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巡夜家丁规律的脚步声。
王蔼的思绪在飞速运转。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脑海中不停地交织、碰撞、试图串联:
东北关石花突然主动联系,亲自南下,还带着不止一位拥有肉身的精灵亲至,其中更疑似有狐仙这等精擅幻术的棘手角色;
“大千纸”合作只是幌子,对方抵徽当日便按捺不住,以“逛街”为名,行试探之实,而且一出手就是这等高明的幻术,显然来意不善,且有所准备;
家中王浚突然“练功出岔”,昏迷不醒,症状诡异,连家中精于医道与魂魄之术的长辈都觉棘手,疑与“内魔”、“灵性冲突”有关,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还有之前隐约听闻的,关于“尸魔”涂君房在附近出没,本以为王浚的事与他相关,试探过后也知晓跟其没有半分关系。
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此刻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牵引着,指向某个令人不安的方向。
王蔼的目光,再次缓缓落在王望的身上。
他看着这个年轻、稳重、天赋心性皆属上佳、且未曾服灵的晚辈,脑海中闪过家族的未来、传承的隐患、外部的压力、以及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拜访。
忽然——
王蔼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个意味复杂的笑容。
“呵……”他低低地笑出了声,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去吧,”王蔼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沉稳,“你做得很好。”
王望闻言,他立刻躬身,应道:“是!侄儿告退。”
说完,他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缓缓后退几步,直到门口,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拉开厚重的雕花木门,闪身出去,又将门无声地掩上。
书房内,重归寂静。
王蔼独自坐在太师椅中,口中呢喃道:“这不像你啊……关石花。这么急,这么直接……是有了什么不得不动的理由,还是……手里真的握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其中有一环,王蔼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如同骨鲠在喉,让他先前看似清晰的推演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霾。
道家的人…………他们怎么可能允许关石花带着这么一群拥有肉身、道行不浅的精灵,如此大张旗鼓、堂而皇之地入关?还一路南下,直抵江南腹地?
这不合理。
千百年来,关内关外的异人势力,尤其是那些传承有序、自诩正统的道门大派,与东北出马仙家之间,固然有合作、有交易,但更多是一种谨慎的疏离、暗中的制衡、乃至根深蒂固的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