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如此,”王蔼的声音低沉得有些发闷,像被无形重物压着,他脸上先前那复杂的情绪似乎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种深切的疲惫与近乎破罐破摔的尖锐,“但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抬起眼,目光不再闪烁,反而直直刺向周卫戎,带着一种世家家主沉淀多年的、对时局的冷眼旁观:
“门派林立,世家并起,画地为牢,又互相制衡……千百年来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这难道不正是你们这些站在上面的人所乐见其成的局面么?分散,才好管理,才不易生出真正的、足以动摇根基的‘大势’。”
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更深的试探:“还是说,新朝新气象,真有了不一样的想法,打算效仿古时‘书同文、车同轨’,将我们这些山野遗民、江湖散人,统统收编整饬,纳为一体?”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冰锥般刺人:“就不怕……三两代之后,你们那庙堂之高,说话的、做主的,全变成我们这类人?这世间的主次,怕是要颠倒过来了。”
“真给我们一次这种机会,我相信我们这类人可不会重蹈项王的路。”
嘶——
大逆不道哇~
此言一出,塔内许多人皆是心中一凛,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这话太过直白,也太过敏感,几乎点破了那层一直存在、却无人敢轻易捅破的窗户纸。
担忧、揣测、乃至一丝被戳破心思的尴尬,在不同人眼中闪过。
也就冯宝宝和二白对此并不敏感,对其中蕴含的复杂权力博弈与历史隐忧不甚了了,只是眨了眨眼,觉得气氛好像更紧绷了些。
周卫戎闻言,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对王蔼的反应并不意外。
“所以说啊,”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疲惫与坚持,“各自都有顾虑,有算计,有放不下的包袱和挣不脱的窠臼。这很正常,王蔼。千百年的隔阂与不同,不是几句话就能消弭的。”
他的目光扫过塔内形形色色的面孔,无论是东北仙家、王家族人,还是他自己手下的陆遥,缓缓道:
“但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不同,修的是‘炁’还是别的什么,身上流着的,不都是炎黄血脉?脚下的,不都是这片土地?这在之前百年救亡图存、共御外侮的时光里,已经得到了最充分、也最惨烈的验证。血脉相连,命运与共,这是底色。”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而清晰:
“我,以及我所代表的许多人,从来追求的,就不是那种抹杀一切差异、强行一致的虚假平等。那既不现实,也无必要。但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科技。”
“科技的发展,或许无法让普通人一夜之间拥有炁,但确实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平等的希望。不是力量的同质化,而是认知与应对能力的拉近。”
周卫戎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看到了某种未来的图景。
“等到那时候,基于信息与力量不对称而产生的神秘与恐惧,在科学的发展下将会大大降低。新的、更对等的对话基础,才有可能真正建立起来。”
“我们……在本质上没有区别。”
我们都是人。
不愧是当领导的,思想觉悟就是高。这口才,这格局,这高度……一套一套的,从历史谈到未来,从差异扯到共性,最后还能升华到本质与责任的高度。
怪不得人家身为一名不炼“炁”的普通人,却能当上华东铁特处的头。
符陆更没想到的是,周卫戎竟然能这么开诚布公地跟王蔼谈论这件事情,毕竟人多嘴杂的,说多错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