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水,潺潺而过,转眼便从料峭初春流转至草木葱茏的盛夏。炽热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催开满目浓绿,也蒸腾起一片属于这个季节特有的、慵懒又蓬勃的生命力。
江湖之上,仿佛也随着季节更替,进入了一段罕有的平静期。
先前种种风波、暗流,似乎都随着那场徽州会面后的无声妥协与各自布局,暂时潜入了水底,水面之上,竟是一派风平浪静,几乎听不到什么搅动风云的大事发生。
在这片异乎寻常的宁静之下,另一种更宏大、更不可逆的力量,却在以坚定而沉稳的节奏,默默生长、凝聚。
属于整个国度的、全新的秩序与力量,正在张之维这般人物的默许乃至配合下,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渗透、接管着原本由宗门、世家、流派各自为政的江湖秩序。
一种不同于过往任何时代的、更加注重整体安稳、秩序井然、规则明晰的体系,正在潜移默化中,为这片古老而纷杂的土地梳理着脉络,抚平着旧日争斗留下的伤痕,构建着新的边界与可能。
时代的浪潮,以一种大多数人尚未完全察觉,却又无可阻挡的方式,缓缓转向,将许多旧日的理所当然,悄然推向历史的角落。
符陆、冯宝宝、凌茂这三人的小队,身后从此多了两条甩不掉的、却又颇为有趣的小尾巴。
白砚卿与白小灵这两位关外仙家,算是彻底赖上了这趟红尘之旅。一行五人,结伴而行,足迹几乎踏遍了华夏南北。
他们的旅途,少了先前那种紧绷的追逐与阴谋的阴影,倒真有了几分游历人间的闲适与趣味。
登过泰山之巅,看过云海日出;泛舟西湖之上,听过细雨荷风;走过苍茫草原,听过牧歌悠扬;也穿过江南水乡,嗅过稻花清香。
这一日,他们来到了东海之滨的蓬莱。
如今的蓬莱,自锁龙柱重塑以后,地气归正,灵机调和,当真是风调雨顺,安宁祥和。放眼望去,只有海天一色的澄澈与属于海滨的舒朗开阔。
再加上符陆整出来的好活——一年一度的刀剑交流大会,在东灵剑派和蓬莱剑派的通力合作下,不仅吸引了南北各派的用刀使剑的好手前来切磋论道,也带动了半岛的人气。
如今虽非大会期间,但往日盛事留下的余韵,仍让此地比寻常海滨多了几分江湖气息与文化底蕴。
阳光、浪花、细腻的金色沙滩。
符陆几人架起了架子,烤起了刚从渔船上买来的、还活蹦乱跳的鲜虾肥蟹和硕大生蚝。
炭火噼啪,海鲜在铁网上滋滋作响,散发出令人垂涎的咸鲜香气。海风带着微腥的凉意拂面,吹散了夏日的燥热与烤炉边的烟火气。
白砚卿独自走到稍高些的礁石上,面向着浩瀚无垠、波光粼粼的大海极目远眺。海天相接处,一片蔚蓝,分不清界限。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入身后正在忙碌或等待投喂的几人耳中:
“这里……离家挺近的。”他指的是关外那片广袤的山林,与此地不过隔海相望罢了,“但是下次……不知道还能不能像这样,轻易出来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平日的跳脱或懵懂,反而充满了某种初次体悟到的、淡淡的遗憾与怅惘,仿佛这短短几个月的红尘游历,一下子为他那原本纯粹如冰雪、疏离如山林仙灵的心性,注入了一丝属于“人”的、复杂而柔软的东西。
他懂得了欣赏不同的风景,懂得了珍惜偶然的相聚,也隐约触碰到了离别与限制带来的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