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理了理本已一丝不苟的衣襟,又轻轻拂去香案上看不见的微尘。
然后,他后退半步,对着那牌位,如同幼年初上山时那般,端端正正,揖手,躬身,深深一礼。
直起身时,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深潭般的静默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时代彻底落幕的余烬,也是一个继承者真正独自面对苍茫天地的开始。
“师兄……”
一声低沉沙哑的呼唤自身后阴影中响起。一道身影缓缓走入昏黄的光晕里,是锡林。
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乖巧,只有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伤感。
他沉默地走到香案旁,对着那方灵牌,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跪下行下大礼。
他的脸上也全是伤感,默默给张静清行了一礼。
张之维没有回头,依旧静静看着师父的牌位,仿佛对身后多出一人毫不意外,又仿佛,他一直就在等。
锡林直起身。
就在他挺直脊背的刹那,异变陡生。
他七八岁孩童的身躯,如同被吹气般,开始发出细微却清晰的、骨节拔高的“咯咯”声。
合体的道袍首先在肩背处变得紧绷,随即袖口迅速缩短,露出日益粗壮的手腕。他的个头肉眼可见地抽长,不过几次呼吸间,猛地生长。
“这就是炁体源流?”张之维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不错。不属于天师府的手段,你也能这么快摸到门道……这缩骨功与皮相术,耍得确实不错。”
熟悉他的人才听得出,那平淡的话里的讽刺之意。
花里胡哨。
“还不是打不过你……”张怀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为苦涩、却也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笑意,“没什么用。”
“不服气?”张之维终于微微侧过脸,目光如深潭般落在他身上,“还是那么好强。”
他摇了摇头,停顿了很久。长明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香头明灭。
“见到师父最后一面了?”他问,声音很轻。
以真面目侍奉师父左右,而不是以锡林的模样。
张怀义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深深地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殿内青砖冰冷的阴影里,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没有。他确实没有。
他没这勇气,在最后的时刻,以“张怀义”的身份,走到师父榻前。也未曾想过,那位总带着了然笑意、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老人,那般寻常地睡下,人便真的没了。
“唉——”
张之维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沉甸甸的,是难以言说的遗憾,还有一丝兄长对弟弟般的复杂心绪:“其实……你该更信我们些的。”
他摇了摇头,看着那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地里的身影,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殿内:“好强而执拗,聪明又懦弱!你啊你……”
说着,他从素色道袍的内襟中,缓缓取出一封全新的信笺。
他将其递到张怀义面前,手稳得很。
“师父给咱们留的信。”张之维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更显沉重,“你把信,交给了晋中,晋中,最后交给了我。那你呢?你自己……看过没有?”
“我……”
他没看。
毕竟当时的他,只是“锡林”,一个被捡回来、懵懂天真的小道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