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陈恒的脚步,停在了角落一个无人问津的卡座。
那是一个被炫目的灯光和喧嚣的音乐遗忘的角落,仿佛自成一个隔绝于世的孤岛。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酒精和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但在那个角落,似乎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独自一人蜷缩在柔软的沙发里。
她曾经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刘璃。
这个名字,如同琉璃一般,清脆,美丽,带着易碎的质感。
陈恒记得,高中时的她,总是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抱着一本诗集,安静地坐在窗边,是许多男生青春记忆里一抹干净的亮色。
但此刻,那抹亮色已经彻底黯淡。
她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有微微颤抖的双肩,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崩溃。
她面前的桌子上,狼藉一片,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空酒瓶。
五颜六色的液体残渍在杯壁上,如同干涸的泪痕。
女孩名叫刘璃,但她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件破碎的琉璃。
周围的同学,那些曾经与她谈笑风生、勾肩搭背的朋友们,此刻都默契地远离了这个角落。
他们自顾自地玩着骰子,声嘶力竭地唱着跑调的歌,或者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
目光却时不时地,像躲避瘟疫一样,飞快地扫过那个角落,然后迅速移开,眼神里混杂着怜悯、好奇,以及更多的庆幸与疏远。
陈恒的目光在包厢里缓缓扫过,将这一幕幕“众生相”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曾经的班长李浩,正满面红光地向一个家境不错的女同学吹嘘着自己拜入了某个武道馆,未来前途无量。
他看到了曾经的体育委员,正和几个人拼着酒,唾沫横飞地讲述着自己如何在一次野外试炼中侥幸逃生。
他看到了那些曾经青涩的面孔,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被社会和现实这把刻刀,雕琢出了世故、谄媚、或是麻木的模样。
这就是他想看到的。
一段尘缘的终结,需要一个清晰的句点。
而眼前的这一切,就是最好的句点。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刘璃身上。
然后迈开脚步,穿过那片虚假的繁华与喧闹。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径直在刘璃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就像一片雪花落入滚烫的油锅,瞬间引发了剧烈的反应。
原本喧嚣的音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正在摇晃骰盅的人,手僵在了半空。
正在放声高歌的人,嘴巴张成了“O”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正在交头接耳的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维持着滑稽的姿势。
那股随着陈恒到来,便笼罩全场,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恐怖威压,随着他的落座,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中心。
然后又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
“呼……呼……”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在凝固了许久之后,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众人这才如蒙大赦,贪婪地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
许多人惊恐地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T恤,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他们看向陈恒的目光,已经不再是面对一个“混得好的老同学”。
而是像凡人仰望行走于人间的神祇,充满了最原始的敬畏与恐惧。
他们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与陈恒之间的差距,早已不是“武者”与“普通人”的区别。
而是生命层次上的天壤之别。
李浩作为这次聚会的组织者,脸色煞白,双腿都在微微发抖。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他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整理了一下因为紧张而有些歪斜的领带。
几乎是挪着小碎步,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他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卡座三步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深深地弯下腰,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结结巴巴地说道:“陈……陈恒同学,不,陈先生!您……您大驾光光临,真是……真是让咱们这小地方蓬荜生辉!您……您想喝点什么?我马上让服务员送最好的过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点头哈腰的姿态,与刚才吹嘘自己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不用了。”陈恒摆了摆手,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对面的刘璃。
这份无视,比任何呵斥都让李浩感到恐惧。
他僵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尴尬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