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紫寰宫。
熟悉的晕眩与恶心感再次袭来,比上一次更加汹涌猛烈。当御医确诊,紫清再次有了身孕时,侍立一旁的仙娥们皆屏息垂首,不敢去看帝后的神情,也不敢去揣测青帝陛下的心思。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紫清的反应异常平静。
没有上一次得知消息时的茫然无措,没有病痛缠身时的脆弱不堪,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恐惧或厌恶。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御医的禀报,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那双曾经空洞死寂的紫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改变了。
变化的源头,源于数月前开始,断断续续出现在她浑噩梦境与意识边缘的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模糊,仿佛隔着无尽星河与厚重壁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急切,却又无比的熟悉而温暖。是她被清洗的记忆里,不曾存在过的声音,却让她冰封的灵魂本能地感到亲近与渴望。
最初只是细微的呼唤,如同风中残烛。渐渐地,那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执拗带着一种坚定,反复地在她意识中烙印下信息:
“活下去……”
“坚持住……”
“我们会救你……”
“师弟……”
师弟?
谁是师弟?
她不知道。这个称呼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但“活下去”、“坚持住”、“救你”这些词语,却像一颗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死水般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尤其是在她因孕吐而痛苦不堪,因身体虚弱而昏沉欲睡时,那声音总会适时地响起,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灵魂壁垒的清凉气息,抚平她肉体的些许不适,更在她心底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真实的力量。
这力量并非源于修为的恢复,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锚定。让她在无尽的黑暗与屈辱中,隐约看到了极其渺茫的——希望。
有人知道她的处境。
有人在想办法救她。
她不是彻底孤独的。
这个认知,如同在永夜里点燃的一星烛火,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部分令人窒息的绝望。她不再将自己完全封闭,不再被动地承受一切。她开始有意识地、为了那个“活下去,等待救援”的模糊目标,而努力维持这具躯壳的存在。
她顺从地喝下那些苦涩的安胎灵药,不再像以前那样本能地抗拒。
她强迫自己咽下那些滋补的仙膳,即使依旧味同嚼蜡。
她甚至在青帝来看望她时,不再下意识地蜷缩或别开视线,而是能够维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任由他打量。
青帝将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
他抚摸着紫清依旧平坦的小腹,感受着其中孕育的、与他血脉相连的新生命,再看着紫清那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顺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得意与满足的情绪。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紫清彻底麻木、最终顺从的标志。
经历了上一次生产的鬼门关,经历了无数次的“宠幸”与精神打压,她终于认清了现实,放弃了无谓的挣扎,接受了作为他的帝后、为他孕育子嗣的命运。她的平静,是她终于被彻底“驯服”的证明。
“爱妃此次倒是安好,” 青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他喜欢她这副不再反抗、完全依附于他的模样,“看来是深知身为帝母的职责了。很好,待皇儿降生,朕必有重赏。”
紫清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没有回应,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顺从?麻木?
不。
这只是她在绝望中学会的、最有效的伪装。
她的内心,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原。那来自遥远彼岸的、断断续续的呼唤与承诺,如同最坚韧的种子,在她冰封的心田深处扎下了根。她在利用青帝的误判,为自己,也为那个不知是否存在救援,争取时间,积蓄体力。
她知道前路依旧黑暗,知道希望渺茫如星,知道下一次生产可能同样凶险。
但这一次,她心中有了一个微弱却坚定的信念:
活下去。
等到……那个呼唤她“师弟”的人到来。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仙术精心营造、却虚假得令人窒息的永恒春色,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宫阙与无尽云海,投向了未知的远方。
平静的外表下,是一场无声的、以生命为赌注的等待。而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流泪的瓷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