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铺着墨绿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凌云在会客室里等了四十分钟。他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
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工作人员走进来,脚步很轻。“凌先生,领导现在可以见您。”
凌云站起身,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文件袋。他跟着工作人员穿过走廊,经过三扇紧闭的门,在第四扇门前停下。工作人员敲了敲门,两下,力度适中。
“进来。”
声音从门内传来,不高,但清晰。
工作人员推开门,侧身让开。凌云走进去。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一张深色的办公桌,两把单人沙发,一个书柜。窗开着,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大领导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坐。”他指了指沙发。
凌云在沙发边缘坐下,背挺得很直。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上面。
大领导合上手里的文件,放到一边。那是凌云昨天提交的报告,黑色硬质封面在深色桌面上很显眼。
“报告我看了。”大领导说,目光落在凌云脸上,“写得不错。有数据,有案例,有方案。”
“谢谢领导。”
“不用谢我。”大领导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报告封面上轻轻点了点,“你这里面提了十四条具体措施,从芯片设计到操作系统开发,从通信加密到人才培养。如果让你选,哪一条必须最先做?”
问题来得直接,没有铺垫。
凌云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人才培养。”他说。
“为什么?”
“因为所有技术都需要人来做。现在国内顶尖的计算机专业毕业生,一半去了美国留学,一半去了外企。留在国内做基础研发的,不到百分之十。”
大领导没有立即回应。他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章,那里有一张表格,列出了1992年至1996年清华大学计算机系毕业生的去向统计。
“你这个数据准确吗?”
“我联系了六所重点高校的就业指导中心。”凌云说,“清华、北大、复旦、交大、浙大、中科大,六所学校的数据基本一致。”
铅笔在表格边缘划了一道线。
“你提出的解决方案是校企合作。”大领导抬起头,“具体怎么操作?”
凌云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补充材料,只有三页纸。他起身,双手递过去。
大领导接过,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即看。
“你说。”
“现在的计算机教育,教材落后产业至少五年。”凌云坐回沙发,“学生大四学的知识,毕业时已经过时了。企业需要的是能立即上手的人,但学校培养的是理论知识扎实、动手能力薄弱的人。这个断层必须补上。”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大领导的表情。
领导在听,没有打断。
“我建议在高校设立联合实验室。企业出设备、出实际项目、派出工程师担任兼职导师;学校出场地、出学生、负责基础理论教学。学生从大二开始进入实验室,参与真实的研发项目。”
“企业凭什么做这个投入?”
“两个原因。”凌云说,“第一,可以提前锁定优秀人才。第二,可以根据自己的技术路线培养学生,缩短入职后的培训周期。”
大领导拿起那份补充材料,翻到第二页。那里画了一张流程图,展示了从大二到研三的七年培养路径。
“你这个方案,周期太长了。”他说,“七年才能培养出一批人。我们现在就需要人。”
“所以还要有短期方案。”凌云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页纸,“在职工程师的再培训。现在各单位的计算机技术人员,大多是八十年代毕业的,知识结构已经老化。可以通过短期集训、项目实战的方式,让他们快速掌握新技术。”
大领导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大约一分钟。窗外的风吹进来,纸页的边角微微颤动。
“如果让你在江苏省选一所高校试点,”他抬起头,“你会选哪所?”
问题转得很突然。
凌云思考了五秒钟。
“南京大学。”他说,“计算机系实力强,地理位置好,而且……”他顿了顿,“江苏的教育信息化建设正在启动,有实际的应用场景。”
大领导点点头。他拿起内线电话,按了一个键。
“让教育厅的张为民同志过来一趟。”他说完,挂断电话。
然后他看向凌云。
“你报告里提到,你在美国有一家公司,在做操作系统。”
“是的。”
“为什么不在国内做?”
“两个原因。”凌云说,“第一,美国的开源技术生态更成熟,招聘人才更容易。第二,如果系统完全在国内开发,会引起过早的关注和打压。”
“现在呢?不担心打压了?”
“担心。”凌云说,“但有些事必须开始做。操作系统是信息产业的根基,这个根基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大领导没有说话,他拿起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字很小,从凌云的角度看不清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