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期盼(2 / 2)

她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将木盒拿到硬板床上,轻轻打开。

月光流淌进去,映照出里面满满一盒的铜钱。它们一枚枚堆叠着,在黑暗中散发着沉甸甸的,微弱的金属光泽。

这是她全部的希望。

每一文钱,都浸透着她的血汗。

白日里,她是田间地头被驱策的劳力。夜晚,当周大娘和冯茂沉睡后,她便就在这微弱的月光下,偷偷拿起针线绣帕子。要是当天没月光,她便无法工作。就这样有一日没一日的慢慢绣。运气好,若每日都有月光,她就能五日完成一件绣品。

她的绣活师傅是隔壁的田大娘,也就是李显的母亲,一位绣技精湛且心地善良的妇人。田大娘的绣品在青远县颇有名气,冯年年便央求她学了手艺,又将自己绣好的帕子拜托田大娘拿去售卖。

她的帕子因做工细致,花样清雅,每次能卖到三十文钱。扣除买布料丝线的成本十文,净得二十文。田大娘怜她,最初执意不肯要分成,但冯年年骨子里有她的倔强与分寸,过意不去,执意要求三七分账,她七,田大娘三。最终田大娘拗不过她,只得收下。如此,每卖出一方帕子,冯年年便能攒下十四文钱。

一文,一文,又一文……这么多年,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悄悄搬运、积累,如今已有一千六百文之巨。

铜钱多了,又重又占地方,她盘算着,得找个机会,去县城将它们换成轻便的银子,才好随身携带。

周大娘近来愈发频繁地在她耳边敲打,反复强调她是冯茂的媳妇,是冯家买来延续香火的,甚至开始露骨地提及让他们圆房。

每一次听到,冯年年都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和巨大的恐惧。

她绝不嫁给冯茂!她绝不将自己的一生囚禁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小院。

这些沉甸甸的铜钱,就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逃离这既定命运的盘缠。

此刻,她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从那堆承载着希望的铜钱里,数出二十五枚。指尖触碰着冰冷的钱币,她心里却涌动着一股暖流。

她想用这二十五文钱,去买一点糯米,还有……一点点奢侈的白糖。

现下一点白糖相当于壮劳力两日的工钱,可以买好几斤粮食,相当于普通农家点好几个月的灯油钱!

她知道白糖很贵,远非他们平日里用的粗糙红糖可比。

但知府大人那样的人物,清风朗月,养尊处优,合该用白糖这样干净清甜的好东西。

她想做她最拿手的米糕送给知府大人。

这不仅仅是为了感谢他上次的出手相助和那番让她心潮澎湃的肯定,更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干干净净的……心意。

一种卑微的,却无比真诚的倾慕与感激。

她将今日知府大人给的玉佩用布小心包好,和剩下的铜钱一起,放进木盒,再把木盒盖紧,用破布重新包好,藏回那个隐秘的土坑,盖上地砖,挪回浴桶,抹去一切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躺回冰冷的床板上,将那二十五枚铜钱紧紧攥在手心,贴在胸口。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不再是麻木与绝望,而是闪烁着一种期盼的光芒。

为了十日后那个模糊的约定,为了能亲手送上那份微薄却真挚的心意,再艰难的时日,似乎也有了咬牙熬下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