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身边的人是谁？冯年年有些疑惑地看向崔羡身侧。
今日跟随的不是冯村长，而是一个年约二十左右的青年。这青年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身，外罩一件玄色比甲，以防春寒。头上那顶四方平定巾，将他衬得愈发面庞清秀。他比崔羡矮了约莫半个头，手里拿着纸笔，正一边走，一边认真地记录着崔羡的指示，显得十分干练。
这人是崔羡从京城带来的得力心腹，名唤孟言。他在青州府的公开身份是刑名幕宾。实际上他与崔羡从小一起长大，曾经做过崔羡的伴读。
冯年年见他们越走越近，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撞出胸腔。
手指紧紧捏着怀中的油纸包，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总是习惯性蜷缩的背脊，抬起头，朝着那玄色身影的方向走去。
油纸包因为一直贴身藏着，紧挨着她温热的胸口，即使过了几个时辰，里面的米糕竟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如同她此刻忐忑又炽热的心。
孟言正低头专注地记录着方才崔羡关于水渠修缮的要点，忽然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却放得很轻的脚步声。
他抬起眼，便看到一个全身包裹在粗布衣衫里，连头脸都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少女，正径直朝他们走来。
这古怪的装束让他心下诧异，不由猜测：这人为何如此打扮？是面上有伤疤，还是……丑得不能见人？
在他暗自思忖间，走在身侧的崔羡却已先一步注意到了来人，他脚下微顿，随即竟主动迈开步伐，迎了上去。
孟言见状，连忙收敛心神，快步跟上。
崔羡心中确实有些诧异。
上次这少女鼓起勇气问他何时再来，他不过是随口答了“十日后”，未曾想，她竟真的记在心里，并且在此等候。
看她这方向，显然是专程等在这条小路上的。
不知……她等了多久？
想到她平日那胆小如鼠，连头都不敢抬的性子，崔羡决定自己先开口。
他尽量放缓声音，随口问道：“最近可有人为难你？”
然而，他预想中少女怯懦摇头的画面并未出现。相反，那双唯一露出的，如同浸在水银里的黑曜石般的眸子，在听到他问话的瞬间，倏地亮了起来，仿佛有星辰落入其中。
紧接着，一道清亮悦耳的声音响起，带着努力克制却依旧能听出的雀跃：
“没，没有。最近很好。”
冯年年知道自己声音小，总遭人诟病，她怕知府大人不喜，所以回去后努力练声，提高音量。
这声音……孟言在一旁听得微微挑眉，再次诧异地看向这少女。
他没想到，这如此古怪，甚至显得有些阴郁的装束下，竟藏着这般动人的声线，清越如仙乐，与这身打扮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他的目光不由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两圈，最终落定在她那双眼睛上——
那眼里似含着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此刻正直勾勾地，带着全然的专注，望着他家知府大人的……衣襟？
可惜了，那双眼睛甚美，就是骨子里胆小怯懦，连直视都不敢。
孟言暗暗评价。
崔羡闻言，只是淡淡颔首。他本也就是寻常的寒暄，既然无事，便也无需多言。
他脚尖微动，准备继续前行，去视察下一处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