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退堂的堂威声渐息,冯年年和李显随着人流,并肩走出了肃穆的大堂,在知府侧院闲逛。
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往日笼罩在冯年年心头的阴霾。
李显侧头,看着身旁的少女。
即使蒙着崭新的面纱,也难掩她日渐舒展的风姿。
他早就觉得冯年年的眼睛生得极美,像浸在水银里的黑琉璃,从前那粗布破衣和畏缩姿态都未能折损其光彩,如今换上了合身的鹅黄衣裙,整个人便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散发着一种近乎贵族小姐般的清雅气质,与他记忆中那个在田间地头劳作的瘦弱丫头已然判若两人。
他盯着冯年年那在面纱轮廓下更显娇美的侧颜,心头有些发热,又有些莫名的酸涩,轻声问道:“年年,现在好了,周大娘再也不能逼你了,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冯年年闻言,转过头来,面纱上方的眉眼弯起,带着轻松的笑意:“知府大人不是说了吗?他说我在农事上有些天赋,府里正要筹划‘劝农圃’,让我从旁相助呢。”
李显惊讶道:“这么巧?知府大人也给了我一个职位,就是在这‘劝农圃’里做司吏!”
冯年年停下脚步,侧身面对他,声音里充满了惊喜:“真的吗?李哥哥!那……那我们以后岂不是算同僚了?”
李显也停下脚步,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欣喜,笑着点了点头。他又问道:“那……你现今住在哪儿?”
“我现今住府衙的后院。”冯年年坦然答道。
“后院?”李显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后院……不是知府大人内眷居住的地方吗?
他心中瞬间涌起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难道她与知府大人……
冯年年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歪了歪头,笑着解释道:“知府大人的夫人远在京城呢,后院好多屋子都空着。全靠孟小哥在旁边帮我说情,我才能暂时住在那里,图个方便安全。”
“孟小哥?”李显正在消化她话里的信息,努力思索着这位“孟小哥”是何许人也。
冯年年却没等他多想,又关切地追问道:“李哥哥,那你呢?你住在哪儿?”
李显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疑虑,详细解释道:“我如今每月俸禄有六百六十文,我在府衙附近租了个单间,每月租金二百文。听衙门的赵虎大哥说,府衙的食堂伙食比外面便宜不少,一天大概十文钱就足够了。这样算下来……”
他边说边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我每月大概能攒下一百六十文呢!一年下来,差不多能存二两银子!这可比我们在村里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要好多了!”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满足。
冯年年听他规划得井井有条,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抚掌笑道:“太好了!田大娘要是知道了,肯定为你骄傲坏了!”
李显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勉强在城里站稳脚跟,有个糊口的营生罢了。”
他想起刚才被打断的思绪,忍不住又将话题拉了回来,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谨慎:“对了,年年,你刚才说的那位……‘孟小哥’,他是什么人?”
一提起孟言,冯年年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加深,眉眼间都柔和了许多:“孟小哥啊,他是个顶好顶好的人!这次多亏了他带人及时赶到救了我,后来也是他帮我跟知府大人说情,让我能安心住在府衙后院,昨天还特意带我去街上买了这些新衣裳呢。”
她说着,轻轻提了提鹅黄色的裙摆,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感激和亲近。
李显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心情复杂地看着冯年年那一脸不设防的天真模样。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那位年轻的孟师爷。可世上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不计回报的“大善人”?那位孟师爷如此殷勤,分明是……分明是被年年的美貌所惑,另有所图。
他张了张嘴,想提醒她两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难以启齿,最终只是语气有些低落地问:“这面纱……也是他让你戴上的?”
冯年年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是呀!孟小哥说,我若不戴面纱,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这样遮着安全些。”
呵,那个最想摘股难以言喻的郁闷和无力感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