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堂内,崔羡正凝神审阅着关于河道清淤的公文,一名下人悄声入内,恭敬禀报:“大人,秦小姐与江公子一行已然启程离府,返回京城了。”
崔羡执笔的手未曾停顿,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下人会意躬身退下。
于崔羡而言,这两个人的离去,如同拂去了衣袖上沾染的尘埃,心绪并无半分波动。
他放下公文,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秦念二人的插曲已过,真正的危机却如同悬顶之剑,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魏英此獠,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自己此前因鸿帮之事得罪于他,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想必用不了多久,那阉人的明枪暗箭就会袭来。
崔羡微微阖眼,在心中细细揣度魏英可能使出的手段——是罗织罪名参劾?是派遣心腹前来刁难?还是在赈灾粮响上卡扣?亦或是……更阴险的构陷?
他必须未雨绸缪,思虑周全,准备好各种应对之策。
这一番深思,竟不知不觉耗去了一个上午。
待到午时的更漏声隐约传来,崔羡才从繁重的思虑中抽身,感到脖颈和肩膀传来阵阵酸痛。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想到即将与冯年年一同用午膳,紧绷的心弦不由地松弛了几分。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他把那两位不速之客已经离开的消息告诉她时,她会是怎样一副如释重负、眉眼弯弯的开心模样。
他知道,她对秦念的存在始终心存芥蒂,如今障碍已除,她定然欢喜。
一想到冯年年那或娇或嗔、或喜或忧的生动情态,崔羡的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漾开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出了二堂,朝着冯年年所住的小院走去。
——————————————————————————————————————————————
崔羡怀着轻松甚至带着几分雀跃的心情,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房门。
阳光从他身后涌入,照亮了空无一人的房间。
预想中那张带着甜美笑容迎上来的脸庞并未出现,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床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也无;桌面上干干净净,不见她平日习字的笔墨纸砚;房间里属于她的那些零碎小物件,似乎也少了些许。
心,猛地一沉,像是骤然坠入了冰窟。
他强作镇定,快步在屋内巡视一圈,衣柜空了半边,她常穿的那几件衣裳不见了踪影。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桌面上那一张被仔细折叠好的信笺上。
那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快步走到桌前,伸出手,指尖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拿起了那封信。
展开信纸,上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一笔一划,端正清秀,虽还带着几分女子的柔婉,但间架结构已颇有章法,正是他一日日、不耐其烦亲手教习出来的成果。
他曾无数次握着她的手,在阳光下一笔一划地临摹,也曾为她点滴的进步而真心夸赞。
可此刻,看着这日益进步的笔迹,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欣慰,而是铺天盖地的恐慌与尖锐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