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伙计离开后,冯年年只觉得时间仿佛被黏稠的胶质拖住,流淌得格外缓慢。
他们这一桌三人,萧岐与崔羡各自沉默,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她如坐针毡,又不好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得将视线死死钉在桌上那几盘残羹冷炙上,仿佛能从中研究出什么花样来。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动作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萧岐慢条斯理地将一块雪白的鱼肉剔得干干净净,连细小的鱼刺都未曾放过,然后,稳稳地夹起,放入了冯年年面前空空如也的碗中。
“咯噔”一声轻响,一直竖着耳朵,用眼角余光死死留意着这边动静的阿醒,惊得手中的筷子直接掉在了桌上,又滚落在地。
伺候在旁的伙计连忙上前,手脚麻利地捡起旧筷,为他换上了一双新的。
这厢,冯年年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僵硬得如同石雕。
她猛地抬头,对着萧岐疯狂使眼色,用眼神无声地质问——你干什么?!
崔羡周身那温和从容的气息瞬间收敛,他面色无常地伸出筷子,毫不犹豫地将那块鱼肉从冯年年碗中夹走,随手扔在了桌上的骨碟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啪”。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迎上萧岐骤然阴沉下来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更加温润的笑容,语带歉意地解释:“抱歉,我家娘子对河鲜过敏。”
冯年年见崔羡面不改色地睁眼说瞎话,而萧岐那冷凝如冰刃的目光又转向自己,带着审视与询问,她心头一跳,干脆鸵鸟般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装聋作哑,恨不得原地消失。
不远处的阿醒拿起新筷子,偷偷戳了戳旁边的阿彪,俯身到他耳边,用气音激动地交流:“看见没!老大真乃吾辈楷模!这墙角挖得,光明正大,霸气侧漏!”
阿彪一边看得津津有味,一边啧啧点头附和,低声幸灾乐祸道:“嘿嘿,快看崔羡那厮,表面笑得跟朵花似的,我猜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吧!”
就连一直眼观鼻、鼻观心的燕云,虽未刻意注视,但习武之人眼力极佳,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心中对萧岐这般近乎无赖的挑衅举动略感不耻,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离得近的几桌客人更是个个看得目不转睛,毕竟俊男美女的恩怨情仇,举手投足间皆是戏,比那话本子还精彩。
正当气氛僵持不下,几乎要凝结成冰之际,一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新菜,小跑着来到了他们这桌。
冯年年眼睛骤然一亮,仿佛看到了脱离苦海的曙光。
那伙计也敏锐地察觉到这桌气氛沉凝得吓人,忙不迭地将烧鸡和酱牛肉布好,快速介绍了句“客官请慢用”,便如同被鬼追一般,迅速撤退了。
冯年年的注意力立刻被眼前的美食吸引。
只见盘中一只肥鸡已被利落地斩成大小均匀的块状,按照鸡的轮廓重新拼摆得整整齐齐,鸡皮呈现出诱人的金黄油亮色泽,混合着香料与肉质的醇厚香气扑鼻而来。旁边还配了一小碟焦香的椒盐。
她心中的馋虫立刻被勾动,暂时忘却了方才的尴尬。
崔羡优雅地提起筷子,夹起一块最为鲜嫩的鸡腿肉,在椒盐碟中轻轻一蘸,温柔地放到冯年年碗中,声音温和:“娘子,尝尝看。”
冯年年夹起那块鸡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鸡肉外皮微脆,内里却鲜嫩多汁,咸香的椒盐更是将肉质的鲜美完全激发出来,口齿生津,当真美味无比!
她吃得满足,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如同餍足小猫般愉悦的笑容。
崔羡看着她这可爱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极其自然地拿起桌上干净的小方巾,旁若无人地,轻轻为她拭去唇角沾染的一点油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