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号”在凝固的史诗废墟中缓慢穿行,如同一尾游进琥珀的鱼。周遭的一切都静止在某个辉煌而绝望的刹那:奔跑的战士、仰望的学者、相拥的亲人、奇异的生物……它们凝固的姿态在淡金色光雾中若隐若现,构成一幅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静默画卷。
越是接近中央的水晶花塔,那种时间的“粘稠感”就越发明显。舰载计时器的读数开始出现难以解释的波动,船员们的主观时间感也变得模糊——有时觉得过去了很久,一看计时器才几分钟;有时又觉得只是眨眼一瞬,却发现已过了大半个舰内时。
“时空曲率异常峰值已达到警戒阈值,”冰漓汇报,她的声音在迟滞的空气中听起来有些飘忽,“不建议继续靠近核心。我们可以在边缘建立远程连接。”
“远程连接无法保证信息接收的完整性。”古尘老学者反对,他苍老的眼睛紧盯着越来越近的花塔,“这种史诗琥珀的信息结构必然是立体的、多层次的,甚至可能是……体验式的。只有亲临其境,才能真正理解。”
赵玄罡看向云染:“你的核心能抵消这种时间迟滞效应吗?”
云染抬起手,掌心的三元混沌核心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灰蒙蒙光晕。光晕所及之处,那种令人行动思维都变得缓慢的粘滞感明显减轻。
“可以部分中和。”云染点头,“但范围有限,大概只能覆盖一个登陆小队。而且……”她望向花塔顶端那搏动的金色光团,“那里的法则固化程度远超外围,我的核心能否完全抵御,需要实际验证。”
“那就组织精锐小队登陆。”赵玄罡果断决定,“云染、古尘学者必须去。空蝉大师的佛光能护持心神,也请同行。墨矩,你需要现场解析可能的能量结构与信息载体。冰漓,你在舰上远程监控时空参数,一旦异常立即预警并准备接应。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羽轻烟和角落里看似打盹的卡奥斯。
“轻烟刚受过信息冲击,需要休养,留在舰上。”羽轻烟想说什么,但赵玄罡抬手制止,“这不是轻视你的能力,而是需要你作为后备链接节点——如果云染那边需要舰载增幅阵列支援,只有你能快速建立通道。”
羽轻烟咬了咬唇,最终点头:“我明白了。”
“至于卡奥斯……”赵玄罡看向那头神秘的生物。
卡奥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洋洋地站起身:“知道了知道了,当保镖是吧?虽然很无聊,但总比在这破船里干等着强。”它甩了甩尾巴,走到云染身边,“走吧,早点看完这堆石头,早点找地方睡觉。”
登陆计划迅速敲定。除了上述五人(或四人一兽),赵玄罡还挑选了两位经验丰富的特战队员随行,负责携带必要的设备与应急物资。所有人都换上了具备基础环境适应与维生功能的轻型护甲。
“启明号”在距离花塔基座约三百公里处悬停——这是冰漓计算出的安全距离下限。一艘小型穿梭艇从舰腹弹射而出,在云染混沌核心散发的光晕包裹下,如同裹在肥皂泡中的小虫,朝着那座巍峨的凝固之花飞去。
从近处看,花塔的宏伟超越了所有想象。
塔身并非单一晶体,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多面折射的晶簇层层叠叠“生长”而成,整体呈现出一种浑然天成的、介于矿物与生命体之间的美感。每一片“花瓣”上都铭刻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万年为单位的极慢速中流淌、变幻,如同冰封河流下仍在微弱涌动的暗流。
穿梭艇降落在塔基一处宽阔的平台上。平台由半透明的晶石铺就,表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天穹中弥漫的淡金色光雾。一些凝固的身影散布在平台各处,大多保持着朝塔顶仰望或跪拜的姿势。他们的面容清晰可见,表情中混杂着敬畏、期待、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
“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连最基础的能量循环都没有。”墨矩手持扫描仪,低声说,“彻底的‘定格’,连量子层面的运动都近乎停止。这已经不是常规的低温或封印能达到的效果……这是法则层面的绝对静止。”
古尘老学者颤巍巍地走到一尊凝固的身影前。那是一个身着华丽长袍、手持权杖般的仪器的类人生物,面部特征与人类有七分相似,但额头生有第三只眼——此刻那只眼也凝固着,瞳孔中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正在消散的光芒。
“他们在进行某种集体仪式。”古尘指着身影朝向的方向——所有平台上的身影,都面朝塔顶,“第三只眼……传说中一些高维感知文明的标志。他们在用全部的精神力量,聚焦于塔顶。”
“能量流向分析证实了这一点。”墨矩指着扫描仪屏幕上显示的、极其微弱却依然可辨的轨迹,“虽然几乎静止,但仍能看出,从四面八方,有难以计数的精神能量细流,在那一刻汇聚向塔顶。这花塔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精神共鸣放大器。”
云染抬头望向塔顶。从这里看去,那个金色光团更加清晰,它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引得整座花塔内部的彩虹光晕随之流转。
“登塔。”她说。
塔内没有阶梯,只有螺旋上升的、同样由晶簇构成的坡道。坡道两侧,镶嵌着无数大小不一的晶板,每一块晶板内部,都封存着一段活动的影像——那是这个文明的历史片段:星辰间的航行、宏伟城市的建造、艺术的创造、对宇宙真理的探索……如同一个文明的记忆长廊,在凝固中依旧无声播放。
但越往上走,影像的内容开始变化。
出现了战争,与某种阴影般存在的惨烈冲突;出现了灾难,星系级别的能量风暴与空间崩塌;出现了绝望的挣扎与逃亡……
最后一段影像,是在塔顶的平台上——就是他们即将抵达的地方。影像中,无数身影聚集于此,第三只眼全部睁开,共同凝视着中央某物。他们的表情,是孤注一掷的平静。
“他们预见到了终结。”古尘声音沙哑,“不是被敌人毁灭,也不是被灾难吞噬,而是……某种更根本的、无法抗拒的‘变化’。他们选择在变化来临前,主动凝固自己最精华的部分。”
“为什么是凝固,而不是逃离或抵抗?”一名特战队员忍不住问。
“或许无法逃离,也无法抵抗。”云染轻声道,“有些法则层面的变迁,就像潮汐,只能顺应,无法阻挡。他们选择的方式是……在潮汐将自己彻底冲散前,将自己最珍贵的图案刻在礁石上。”
坡道的尽头,是一扇由流光溢彩的能量构成的门户。门户此刻呈现半凝固状态,如同融化的黄金缓慢滴落。
“时空固化程度达到97.3%。”墨矩看着读数,脸色发白,“穿过这道门,我们的主观时间流速可能与外界产生严重差异。可能里面一分钟,外面已过去几天、几个月,甚至……”
“没有退路了。”空蝉大师平静地说,他周身佛光流转,在门口形成一个稳定的光圈,“云施主的混沌核心可庇护我等本体,贫僧的佛光可锚定心神,防止意识迷失在时间乱流中。诸位,请紧跟。”
云染深吸一口气,将混沌核心的力量催发到极致。灰蒙蒙的光晕扩张,将整个小队笼罩。她率先迈步,踏入那金色的门户。
如同穿过一层粘稠的蜜,又像是沉入温暖的深海。
感官在瞬间剥离又重组。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他们已站在花塔之巅。
这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百米的圆形平台,地面铭刻着覆盖整个平台的、复杂到极致的立体法阵。法阵的线条并非平面,而是悬浮在空中,层层叠叠,构成了一个立体的、缓缓旋转的几何奇迹。
平台中央,并非预想中的圣物或仪器。
而是一棵……树。
一棵完全由光线构成的、半透明的树。
树干粗壮,纹路如同流淌的星河;树枝舒展,末梢垂下无数细小的、发光的花苞;树根深深扎入平台的晶石之中,又仿佛延伸向无尽的虚空。
而在树下,盘膝坐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还“活着”的人。
他(或者“它”,因为性别特征并不明显)有着与塔下那些凝固身影类似的外貌,三只眼,身着朴素的白色长袍。他双目紧闭,第三只眼却睁着,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包含着星辰生灭景象的漩涡。
他的身体周围,时间流速明显异常。可以看到极其缓慢的呼吸起伏,看到长袍纤维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微微飘动——在周围近乎绝对静止的环境中,这点微弱的“动”,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他还……没完全凝固?”墨矩震惊道。
“是‘守树人’。”古尘的声音带着敬畏,“传说中,一些文明在制造史诗琥珀时,会留下一位自愿的‘守树人’,其意识与琥珀核心深度绑定,以极其缓慢的速率维持着核心的最低限度运行,确保信息不会在漫长岁月中彻底沉寂。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不知多少万年。”
云染走上前。她能感觉到,这个“守树人”的微弱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而他维持的,正是眼前这棵“光树”,以及通过光树,连接着塔下万千凝固生灵的集体意志。
就在小队成员震撼于眼前景象时,守树人那第三只眼中的星辰漩涡,忽然加速旋转。
一个古老、疲惫、却又温和无比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心灵深处响起:
““你们……终于来了。””
““比预想中……晚了许多……许多个纪元。””
声音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沧桑,仿佛已经等待了宇宙从诞生到衰亡的无数次轮回。
云染稳住心神,以意念回应:“我们收到了……你们的呼唤。来自琥珀外围的守卫残念,在最后时刻,为我们让开了道路。”
““那些孩子啊……”” 守树人的意念中泛起一丝悲伤的涟漪,““它们本是仪式的一部分……自愿将大部分意识与能量注入琥珀,只留残念守护外围……它们等得太苦,以至于几乎忘记了最初的目的……只剩下愤怒与警惕……幸好,你们让它们……想起来了。””
““你们……是‘寻迹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