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一天前。
傍晚。
北风跟刀子似的,顺着裤管往里钻。
陶定春趴在面粉厂大烟囱的最顶上,尽管身上裹着陆寅那件厚实的呢子大衣,还是被冻得直吸溜鼻涕。
这烟囱底下看着像根针,爬上来才知道顶上别有洞天。
红砖砌了一圈加厚的沿,刚好能容下三四个人躺着,只要不作死探头往下看,这儿就是整个闸北视野最好的包厢。
唯一的缺点就是冷。
那种湿冷,能透过呢子大衣把骨头缝都给冻酥了。
天刚擦黑,陶定春正拿着个硬邦邦的馒头在那儿啃,突然听见
他心里一紧,把中正式步枪的枪栓一拉,枪口刚探下去,就看见一只黑乎乎的手扒住了砖沿。
紧接着,一个脑袋冒了出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都愣住了。
爬上来这人看着也就十七八岁,一张脸冻得发青,上身倒是裹着件灰军装的大棉袄,可下半身……竟然穿着条这天气能把人冻绝育的大短裤,露着两条精瘦的小腿。
“哇!雷哪个部分的喔?想吓死人咩?”
这人翻身上来,一口浓重的广东腔,还没站稳就先抱怨上了。
陶定春松了口气,把枪收回来,“十九路军的?”
“系啦系啦,三营二连啦。”
那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一屁股坐下,也不见外,伸手就从怀里掏出一把花生米,咯嘣咯嘣嚼得带劲,“哇,兄弟,这个地方视野正点喔,你也上来打黑枪咩?”
陶定春没回答,反而看着他那两条光溜溜的小腿问,“你不冷吗?”
“哎,我们广东佬火气大嘛。”那人满不在乎地把花生皮吐出老远,缩了缩脖子,“不穿短裤跑不快啦。”
陶定春翻了个白眼,这理由也就骗骗傻子。
他紧了紧大衣领子,摆出一副老江湖的架势,“这地盘儿归我了。懂不懂规矩?”
“哇,那么凶?”那人笑嘻嘻地凑过来,“江湖人士咩?”
“江湖人称小阿跳。”陶定春哼了一声,挺了挺胸脯,“沪上十三条好汉听过没?”
“哇,好汉喔,猴赛雷的喔....”
那人装的一副很吃惊的样子敷衍道。
陶定春刚要发作,那人拍了拍胸口,“在下龙傲天,广东十三太保排老大,幸会幸会,哎你往旁边挪一下啦,这么大的地方.....”
陶定春额头青筋直跳,但还是不情愿的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哎这就对了嘛....”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叫我龙哥就行了嘛.....”
“凭什么?”陶定春不乐意了,“你看着还没我大。”
“我二十啦,雷几岁喔?”龙哥张嘴就来。
“我二十二。”陶定春眼皮都不眨。
“那我二十三。”
“我二十五。”
“切,我看你毛都没长齐,我都跟连长逛过两次窑子啦。”龙哥抓了一把花生递过来,又迅速收回去,“吃不吃?不吃拉倒。”
陶定春挑眉不削道,“切,两次窑子?老子天天住窑子里.....”
这句话他倒没吹牛,叶宁的红袖书寓算这帮人半个大本营,陶定春确实一直住那儿,但至于女人嘛,连手都没碰过。
就这样,两个加起来不到三十五,换到现在叫做未成年的孩子,就在这几十米高空,顶着腊月的寒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斗起了嘴。
陶定春很快发现,这个自称龙哥的家伙,嘴皮子竟然比麻子东还难对付。
不管你说什么,他总能笑嘻嘻地把你话头给堵回来,还能顺带着损你两句。
天彻底黑透了。
“来了。”
龙哥突然收起了嬉皮笑脸,把花生壳往旁边一推,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贴在了砖沿上。
陶定春也赶紧架起枪。
他上来的时候顺了个望远镜,透过镜头,能看见几百米外的开阔地上,几辆如同甲壳虫一样的装甲车,正亮着大灯,轰隆隆地朝面粉厂最前沿的阵地推进。
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屎黄色小点,那是鬼子的步兵。
“吗的,总算来了,等死老子了。”
陶定春骂了一句,手指就要去扣扳机。
“哎哎哎,做咩啊?”
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他的枪管。
龙哥歪着头看他,“这个距离,你想打哪个?”
“打后面那个机枪手啊。”
陶定春指了指装甲车后面的一个人影。
“五六百米啊,那么大的风,你的枪口至少要往左修两个密位,还要抬高半个指头啦。”
龙哥瞥了一眼随风乱舞的旗帜,把大拇指伸进嘴里嘬了一下,竖起来感受了一会儿风速,“你要系这么直接打,子弹都飘到苏州河去啦。”
陶定春愣了一下,“真的假的?我平时两三百米指哪打哪。”
“啊里都说那是平时啦....大佬。”
龙哥翻了个白眼,把自己那杆磨得发亮的九八步枪架好。
他说着,不紧不慢地调整了一下标尺,枪口微微向左偏移了一点点,深吸一口气,憋住。
原本瑟瑟发抖的身子突然不动了。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陶定春急忙拿起望远镜。
远处,装甲车后头一个正猫着腰往前冲的鬼子机枪手,额头像是被谁推了一下,猛地往后一仰,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陶定春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最后说了普通广东话,“我顶你个肺……你不说打不准吗?”
龙哥把弹壳退出来,吹了吹枪膛里的热气,脸上却是一副“基本操作”的欠揍表情,“我系说你打不准,又没说我打不准嘛。”
这时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长枪,机枪,迫击炮,轰鸣个没停。
陶定春不信邪,也跟着开了一枪。
子弹不知飞哪去了,连个土烟都没冒。
龙哥瞥了一眼陶定春脚边那个鼓囊囊的帆布袋,里面全是黄灿灿的子弹,足有一百多发。
“哇,有钱人来的喔。”
龙哥眼睛发亮,把自己的干瘪子弹袋往身后藏了藏,“这么多花生米,借点我玩玩啦?”
陶定春连打了好几枪,都干到泥巴地里去了。
“教我呗,子弹管够。”
说着他又压进去一颗子弹。
“败家仔……”
龙哥嘟囔着,眼神里却全是羡慕。
粤军穷啊,一个人分不到几发子弹,他算是连队的神枪手了,求了连长半天,才领了三十发子弹上来打黑枪。
哪像这小子,拿子弹当石头扔。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大烟囱上成了这对临时搭档的教学现场。
龙哥虽然嘴欠,但那一手枪法是真的没得说。
他教陶定春怎么预判鬼子的走位,怎么算风偏,怎么在开枪后立刻隐蔽。
陶定春学得也快,子弹喂出来的手感加上名师指点,准头越来越高。
突然,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战场就像是一个残酷的沙盘。
那是武为农和程乾抱着集束手榴弹,飞蛾扑火后的残辉。
火光冲天而起。
巨大的气浪甚至让烟囱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陶定春的手死死抓着砖缝,指甲都抠出血来。
他看见那些穿着灰色军装的身影,前赴后继,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又有一个接一个地补上去。
那是人命啊。
那是跟他一样大,甚至比他还小的活生生的人命。
“疯子……都他妈疯了……仗是这么打的吗?”
陶定春眼眶湿润了,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旁边传来“咔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