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里的空气是烫的。
血腥气混着焦糊味,硬生生往肺管子里灌。
洪九东趴在一处废弃的二楼,盯着看。
他不想抖,但这具身体不听使唤。
他们原来待的阵地前沿,那辆趴窝的日军坦克还在烧。
黑烟滚滚,盘旋着往天上钻。
一百来个兄弟,就这样没了。
那些平时在码头上被他捉弄了也只会扣扣后脑勺的泥腿子,眨眼的功夫就成了冷冰冰的碎肉。
羊拐也没了。
那个抠门抠到骨子里的老好人,现在就躺在鲍立奎身后一动不动。
洪九东死死咬着牙,眼眶打湿一片。
他是千门正将,讲究的是动脑子,是设局,是兵不血刃把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种局要拿那么多人的命去填。
“麻子哥……”
身边的兄弟推了他一下,声音打颤,“鬼子……鬼子动了。”
洪九东猛地回神,透过砖缝看过去。
小鬼子正在打手势,那几辆坦克竟然开始原地转向,履带卷着地上的碎尸和砖块,试图绕过这片已经填进去一百多条人命的胡同群。
领头的鬼子指挥官挥着军刀,正在叽里呱啦地叫唤,连开进来的那辆坦克都开始倒车。
洪九东心头一凉。
这帮畜生不傻。
他们看出这弄堂是个“盘丝洞”,不想进来冒险,还是打算从侧翼绕......
如果让他们绕过去,羊拐这一百多条人命,就白死了。
“这帮狗日的……”
洪九东眼珠子通红,脑子里的那些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打,可惜没有结果。
他从来不是什么英雄。
他怕疼,怕死,怕没钱花,怕丢面儿。
但这一刻,远处那滩属于羊拐的血迹,太迷眼睛了。
不能白死。
那是袍哥人家的兄弟,是为了给他洪九东的局做饵才死的。
赔了命,还没换回想要的结果。
这笔账,要是亏了,他洪九东都没脸下去做鬼。
“不能让他们绕过去。”
洪九东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嚼了把沙子,“吹哨子。”
“他们没进来啊....”
洪九东猛地扭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算计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老子说吹哨子!!”
凄厉的哨音,在满是硝烟的废墟上炸开。
没有退路了。
既然饵没吞进去,那就只能把钩子硬塞进这帮畜生的喉咙里。
砰!
洪九东抬手就是一枪。
这一枪打得极臭,子弹不知道飘哪儿去了,但却像是一个开关,瞬间引爆了这片死寂的废墟。
“杀!!”
早就埋伏在断墙后,屋顶上,碎石堆里的袍哥,像是疯了一样涌出来。
他们没有章法,没有队形。
有的手里拿着老套筒,汉阳造,有的举着大刀,更多的人怀里抱着手榴弹,从四面八方往坦克冲。
刚才那一百多个兄弟是怎么死的,他们躲在暗处都看见了。
他们的血在燃烧,他们要咬死这帮狗日的为兄弟们报仇。
“板载你麻买啤!!”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从二楼跳下来,手里抱着集束手榴弹,直愣愣地往那辆倒车的坦克顶上跳。
哒哒哒哒!
旁边的步兵轻机枪瞬间开火,那汉子还在半空就被打成了筛子,血雨在那辆坦克的铁皮上浇了一层。
汉子满是弹孔的身体准准落在坦克车顶,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扒住坦克,露出狰狞的笑脸,“日....你麻....小东洋!”
周围日军看着他身上冒出的白烟,慌不择路,连连后退。
“轰!!!”
人仰马翻,坦克冒烟。
“狗日的……”
“老子兄弟要吃鸡屁股……”
“你帮龟儿,拿命来还!!!”
鲍立奎从废墟里冲出来。
他身上捆着集束手雷,手里提着一把冲锋枪。
“还我兄弟命来!!”
鲍立奎咆哮着,声音凄厉得像鬼哭,一梭子扫倒一片慌乱的步兵。
他根本不找掩护,子弹扫完,拎着把大刀就往前冲。
“噗嗤!”
一把刺刀扎进他的肩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直接把那个日本兵的半个脑袋削飞了。
鲍立奎一脚踹开尸体,那双眼睛里没有活人该有的神采,全是死气。
他看准了一辆正要转弯的坦克,那坦克履带卷起的尘土让他看不清路,但他就是这么直挺挺地冲过去。
哒哒哒!
几发子弹打在他身上,爆出一团团血雾。
鲍立奎的身子猛地顿了一下,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豹哥!!”后面的兄弟撕心裂肺地喊。
鲍立奎没倒。
他晃了晃,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上的窟窿,嘴角竟然咧开了一个笑。
那笑容狰狞,恐怖,却又带着一种解脱。
“给老子……死!!”
他猛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腰间扯下那捆技术手榴弹,拉开引线。
可他连中几枪,已经没有力气冲过去,或者扔过去了,整个人直直的倒了下去。
那辆坦克正试图倒车,履带疯狂空转。
这时旁边立即跑来两个袍哥,一个提起鲍立奎的双脚拼命往后拖,另一个抱起他脚边冒着白烟的手榴弹直接钻进了坦克车底。
“轰!!!”
火光吞没了那个的身影。
坦克的左侧履带被生生炸断,整辆车猛地一歪,重重地瘫在地上,冒出滚滚浓烟。
“兄弟!!”
鲍立奎看着这一幕,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下来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失去了意识。
这是在拿命换铁啊!
一百斤多肉,换五吨铁。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跟你妈小东洋拼了!!”
杀红眼的袍哥们彻底疯了。
平时在一口锅里吃饭的兄弟都死了。
那还活个什么劲?
他们不再躲避子弹,不再寻找掩体。
有枪的直接站出来打,没枪的直接往前冲。
打枪的死了,后面就把尸体拖开拿过枪来继续打。
冲锋的死了,后面就跨过尸体继续冲......
这是一场屠杀,也是一场凌迟。
日军也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吓傻了。
他们也是人,也没见过这种根本不拿自己当人看的疯子。
步兵开始乱跑,坦克开始胡乱开炮。
战场乱成一锅粥。
洪九东手里拿着陆寅给他的盒子炮,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下来就会疯,就再没脸去见瘦子。
前面突然窜出来一个日本兵。
那日本兵帽子歪的,脸上也是黑灰,端着一把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正好撞上洪九东。
两人相距不到三米。
四目相对。
那鬼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撞见这么个穿着长衫,后脖子还插把折扇的“斯文人”。
洪九东也愣了。
他下意识地举起枪,想要扣扳机。
可手抖的不成样子。
那只平时摇扇子,摸牌九,设局坑人的手,此刻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那是本能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懦弱在作祟。
“咔哒。”
他两眼一闭,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