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寅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想点,却发现火柴盒早就空了。
叶宁一把夺过他嘴里的烟,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你们要去炸那些黑棺材,是不是?”叶宁的声音都在抖,甚至带上了哭腔,“你们就几个人,几斤炸药,你们这是去送死!”
“不是几斤,是七百斤。”
陆寅纠正道,语气平静得有些残忍,“而且我有把握。只要这一下响了,日本人就得乱,吴淞口的压力就能减一半。”
“那回来呢?”
叶宁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眼泪终于没忍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炸了船,你们怎么回来?”
“陆寅!”
“这是一张单程票啊!有去无回啊!”
她从不哭。
她是四马路的胭脂虎,是让男人闻风丧胆的女光棍。
哪怕是被几十号人围攻,哪怕是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她也没皱过一下眉头。
可现在,她哭得像个就要失去一切的小女孩。
陆寅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苦笑着说了句,“总有办法.....”
他走到叶宁面前,想伸手去拉她,却被叶宁一把甩开。
“别碰我!”
“陆寅,你把命当什么了?把我们这群人当什么了?你说了要带兄弟们活下去的,现在呢?把我们这些人骗上了战场,自己去送死?”
叶宁挂着眼泪歇斯底里。
陆寅还是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珠。
“叶宁姐。”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那种杀伐决断的戾气在他眼中消散,只剩下一抹从未有过的柔情,“打仗嘛,哪有那么多万全之策?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那为什么非得是你?”
“你他妈连个丘八都不是!!”
叶宁看着他质问。
然后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一丝哀求,“陆寅,咱们不当英雄了行不行?咱们躲起来,对,就在租界待着,或者去香港……那些当官儿的都去香港。”
“你知道的,我有钱。我很有钱,咱们去香港也饿不着.....我们也逃吧.....呜......”
她一边说一边哭,她知道陆寅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拦不住,她只能哭。
陆寅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
这是一个混着硝烟,血腥和汗臭的拥抱,但在这一刻,却是世上最温暖的地方。
陆寅叹了口气,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的身子在发抖,冰凉。
“叶宁姐。”
陆寅温柔的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这世道,哪有什么躲得过去的地方啊。”
“被狗撵了,你越跑,狗就撵的越起劲.....它会以为你怕它,它会以为你只会跑.....”
“只有回头给他一脚,他才知道,原来你也不好欺负....”
“从东三省跑到沪上的人还少吗?到了沪上还跑.....那这儿就是下一个满洲国。”
叶宁在他怀里抽泣,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那我们呢?我们算什么?”她哽咽着问。
“带我去。”她突然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陆寅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能杀人你知道,我枪法也不差,我……”
“因为还有很多人需要你。”
陆寅打断了她,双手捧住她的脸,“那么多伤员,婉云那个傻丫头,我那个傻兄弟,麻子,小冬,四马路这么多苦命的姐妹。如果我也回不来了,这些担子,都得你挑。”
“我不挑!”
叶宁哭喊着甩开,“我就是个开窑子的,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我不当什么狗屁英雄!你凭什么把这些都甩给我!!”
陆寅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叶宁的脸贴在他满是硝烟味的胸口。
呜咽声伴随着陆寅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倒计时。
“叶宁姐。”
陆寅轻轻拍着的她的后背,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人生何处不相逢。”
“相信我,我有九条命。一定会回来的。”
叶宁在他怀里拼命摇头,眼泪打湿他胸前的衣襟。
她知道陆寅在哄她。
这世上哪有什么九条命。
只有一条烂命。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叶宁压抑的哭声。
就在这种生离死别的悲情时刻。
就在陆寅觉得自己都快被这情绪淹没的时候。
“咳咳……”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极其突兀地响起来。
汪亚樵站在里屋门口,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一脸尴尬的便秘表情。
“那个……那啥……”
汪亚樵挠了挠头,打破了这该死的沉重气氛,“我说老板娘……”
叶宁猛地从陆寅怀里挣脱出来,背过身去擦眼泪。
陆寅无奈地叹了口气,那种悲壮的氛围瞬间碎了一地。
汪亚樵搓了搓手,那一脸的猥琐劲儿又上来了,“明儿个我和老幺可是走一路,你那个.....你也借个姑娘给我搂搂呗?”
“滚!”
叶宁抓起旁边台子上一个木盒就砸了过去。
“哎呦!”
汪亚樵灵活地一闪,接住盒子,一看是盒雪茄,顿时乐了,“得嘞!有烟也行!哈哈,你们继续....继续.......”
陆寅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走到叶宁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有再说话。
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倔强的背影。
然后转身,大步向里屋走去。
“九哥,让兄弟们先歇吧,明早还得出去买东西。这火药还得加工一下才能用。”
“行!”
汪亚樵把雪茄往嘴里一叼,大摇大摆地跟上,“没想到你还会念诗啊,呵呵,文化人.....那身什么榆关...啥意思啊?”
“哎!哎!文化人咋还动手啊!”
背后的大门缓缓关上。
叶宁站在原地,夜色如墨,北风呼啸。
她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猛地回过身大喊:
“姓陆的!你个王八蛋!你要是敢不回来.......”
她顿住了,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他要是敢不回来,怎么样呢?
能怎么样呢?
这是打仗啊,多的是有家回不去的死人,没家想回家的活人。
只有眼前路,哪有身后身?
人生何处不相逢?
骗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