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硬生生停在十六铺工会大楼的门口。
车胎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磨出一道黑印,冒着焦臭的白烟。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江面白茫茫一片,那是晨雾。
十六铺醒得早。
往日这个时候,袍哥的弟兄们早就吃着早饭摆龙门阵了,要么就精神抖擞地开始巡街。
可今天,街面上除了缩着脖子的难民,见不到一个看场子的。
因为袍哥都在吴淞口,都在闸北,都在拿命填那个无底洞。
叶宁推开车门,马靴踩进泥水里,没回头,只扔下一句,“把船备好。”
汪亚樵这会儿也不敢贫嘴,拽着周万邦就往江边跑。
叶宁快步冲进工会大楼。
大厅里只有在这里避难的老弱妇孺裹着破棉絮缩在墙角。
看见叶宁进来,几双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又木然地垂下去。
她直奔二楼办公室,一把抓起电话听筒,用力摇了几下。
电话响了很久。
每一声忙音,都像是在叶宁的心尖上拿刀刮。
终于,那边接通了。
声音慵懒,带着还没醒透的沙哑。
“哪位?”
“我是四马路叶宁。”
声音透着股狠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杜月生那标志性的嗓音,直奔主题,“出事了?”
这个时候打电话,傻子都知道没好事。
“陆寅带人把出云号炸了。”
叶宁语出惊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杜月生猛的从床上坐起来。
也就是一秒钟的停顿。
“确定?”
杜月生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确定。今天凌晨,陆寅带人摸上了出云号。”
叶宁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对方消化的时间,“船肯定炸了,他摸上去刺杀野村吉三郎不知道成没成。”
“我们猜测,如果他还活着,应该还在水里,现在涨潮,人肯定会顺着潮水往下游漂。”
“我们这边人手不够。杜老板,我想请你在法租界沿岸把网也撒进江里,帮我们盯着江面。以防我十六铺这边有遗漏,活要见人,死....”
叶宁顿了一下,声音弱了几分,“死要见尸....”
杜月生在那头深吸一口气。
炸了出云号。
刺杀野村吉三郎。
呵,像这家伙干的事儿。
这他妈是什么概念?
这相当于在日本人心窝子上捅了一把刀,还在里面搅了两圈。
“好。”
杜月生只回了一个字,干脆利落。
“还有一件事。”叶宁握着听筒的手指发白,“把这个消息散出去。告诉全沪上,出云号被炸了!按他的意思,不管他回不回得来……这口气,咱们华人得争!”
杜月生沉默了半秒,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叶老板,你放心,半个小时以内,我会让这个消息传遍十里洋场。”
“另外,只要那小子还有一口气,就算阎王爷亲自来这十里洋场也带不走他,我杜月生说的。”
“多谢。”
挂断电话,叶宁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满清冷的空气,让她发热的头脑又冷静一些。
她转身冲出办公室,快步走上大楼外侧那个之前陆寅讲话搭起的高台。
那里连着的扩音设备还在,没人动。
叶宁三两步跳上去,拧开开关。
“滋——”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码头上正在生火的,倒尿盆的,打着哈欠的人,纷纷抬头,诧异地看向高台。
叶宁站在那里,晨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没管,只是双手死死抓着话筒喊,
“我是四马路叶宁!”
声音通过电流放大,有些失真,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
“就在昨晚,这十六铺的陆老板,陆寅!带着几个弟兄,摸进了鬼子老窝,把那艘停在黄浦江上的,日本人最大的那艘黑棺材‘出云号’给炸了!!”
码头上瞬间死寂。
稀稀拉拉十几个人慢慢聚拢了过来。
人们张大了嘴,手里端的尿盆,拿的扁担,仿佛定格在了那一刻。
炸了……最大的那个黑棺材?
那个天天把炮口对准咱们脑袋顶的大铁船?
“陆老板现在就在江里!”
叶宁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依然尖锐,“他为了给咱们华人出口气,为了不让鬼子的炮弹落到咱们头上,把自己扔江里了!”
“我现在要去救他!但是袍哥会的老爷么儿都在前线拼刺刀,我没人用!”
叶宁红着眼眶,目光扫过么!陆寅平日里待你们怎么样,你们心里有数!如今他生死不知,就在这冰窟窿里泡着!”
“胆子大的,不怕死的,会水的!愿意跟我走的!那里有船!”
叶宁伸手指向江边,汪亚樵和周万邦已经解开了几艘舢板的缆绳。
“不愿意去的,我叶宁也不怪你们,都给我好生待着,别给老娘添乱!”
说完,她猛地把话筒一摔,转身就往台下走。
台下一片安静。
早春的寒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几个刚从屋子里钻出来的难民缩了缩脖子,互相对视一眼。有人小声嘀咕,“那是江中心啊……万一鬼子的船来了……”
“啪!”
一声脆响。
旁边一个炸油条的把手里长筷子狠狠摔进滚油锅里,滚烫的油沫子溅了一手,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去他妈的鬼子!”他扯下脖子上的油腻毛巾,往地上一掼,扯着嗓子吼道,“陆老板那是为了谁?那是为了咱们!没得陆老板,老子一家早死闸北了!会水的,跟老子走!”
这一嗓子,像是往干柴堆里扔了一把火。
人群动了。
起初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那些人见门就敲,见人就喊,最后变成黑压压的一片浪潮。
“快!都起来!别睡了!”
“快快快!都别睡了,快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陆老板去杀鬼子,现在在江里泡着呢!”
“啊?!快出来,快出来!都快出来,陆老板出事了!”
一个瘸腿的老乞丐用拐杖拼命敲着那些还在被窝里缩着的难民,“陆老板在水里!你们都还睡得着!都他妈给老子起来!”
“船!谁家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