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如,范庄。
天空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乌泱泱的日军轰炸机像一群苍蝇,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心肝脾肺肾一起颤。
“嗡——”
一颗重磅航弹带着尖锐的哨音砸下来,就在十九路军临时指挥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开了花。
轰!!
气浪裹挟着灼热的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在刚停稳的一辆美式吉普车上。
挡风玻璃瞬间被震得粉碎。
驾驶座的警卫员猛地趴在方向盘上,后座的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一只沾满泥灰的黑色军靴重重踩在焦黑的土地上。
宋希年推开车门,这人个子不算太高,但站在那儿就像根钉进地里的旗杆,笔直。
他随手拍了拍军装上的灰土,动作慢条斯理,好像刚才在他耳边炸响的就颗过年的爆竹。
“呸,呸....”
宋希年吐出一口带沙子的唾沫,整了整被气浪吹歪的领章,那上面镶着两颗金星,在硝烟里闪着冷冽的光。
“嗡——”
又是一声尖锐的航弹声。
“旅座,危险!”
警卫员大喊着要扑过来掩护。
“哎呀,起开!”
宋希年光从声音就判断出这颗航弹比刚才那颗还远,他一把推开警卫员,皱着眉骂,“小鬼子给咱们放礼炮呢,几颗鸟粪就把你吓成这样,我可警告你啊,不准丢咱湖南娃的脸。走!”
没有猫腰,没有躲闪。
他带着警卫员,腰杆挺得笔直,大步流星地走进十九路军的指挥部大院。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电话线拉得像蜘蛛网,参谋们抱着文件来回穿梭,喊叫声,电话铃声和远处的爆炸声混成一团。
蔡廷方,蒋光宪正和几个参谋围在沙盘前,两人的脸色都跟锅底差不多黑。
“报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蔡廷方猛地抬头。
宋希年啪地并拢双腿,右手抬起,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军礼,眼神锐利如刀,“中央军87师261旅旅长,宋希年,奉命前来增援!我部已全部进入南翔地区,请军长,总指挥下令,让我们湖南娃去啃哪块硬骨头!”
蔡廷方愣了一下,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宋希年的手,用力晃了晃:“荫国啊!哈哈哈!不用见外,你看,日本仔知道你要来,都在外头敲锣打鼓呢!”
蒋光宪也走了过来,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荫国,路上辛苦,第五军的大部队到哪了?”
“张将军随后就到,我这腿脚快,先来一步。”
宋希年咧嘴一笑,透着股湖南人的蛮霸劲儿,“请总指挥下命令吧,给我们指个地儿,弟兄们的枪管子都长身上了,痒了好一阵。”
正寒暄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咣当”一声,像是撞在什么地方。
“卧槽!你个王八蛋到底会不会开车!你要把老子晃出肠子来啊?”
“放屁!刚才那颗雷就在屁股后头炸,老子不拐弯,你现在就剩点骨头渣了!”
“得了吧老幺,我看你就是虚,手抖。说,是不是在房里跟那母老虎钻被窝了?”
“哎滚滚滚!!”
帘子一掀,钻进来两个骂骂咧咧的土猴子。
陆寅身上新换的呢子大衣,现在皱得像咸菜干,全是烂泥和草叶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
汪亚樵手里还拎着半截车门把手,显然是刚才弃车的时候硬生生拽下来的。
俩人一边互相推搡指责对方的车技,一边骂骂咧咧地拍打身上的灰尘。
“呦,这么热闹?”
陆寅一进门,看见屋里这一堆将星闪耀,他管你那些,直接冲蔡廷方扬了扬下巴,“蔡军长,你这地儿也不安生啊,刚才差点就把我和九哥送走了。”
蔡廷方看见这俩活宝,眼睛顿时亮了。
笑着几步上去就在陆寅胸口擂了一拳,“你小子!命真大!我还以为要在黄浦江给你捞尸了!哈哈哈!”
说完,蔡廷方转过身,拉着他来到宋希年面前,“来来来,给你介绍个大人物。这位是中央军261旅,少将旅长宋希年。黄埔一期的高材生,出了名的少年将军。”
陆寅眼神微微一凝。
宋希年?
狠角色啊.....
外号鹰犬将军,淞沪抗战打得最惨烈的时候,这位爷带着人亲自上阵拼刺刀,是真正的军中硬汉。
终于来高手了啊....
陆寅难得正经地抱了抱拳,眼神里带着几分敬重,“幸会幸会!”
蔡廷方又指着满脸黑灰的陆寅,“荫国啊,这一位,就是带人砍了盐泽辛一,把野村吉三郎炸进黄浦江喂王八的江东瘦虎,陆寅陆老板。旁边这位,是斧头帮帮主汪九爷。”
宋希年原本严肃的脸上,那双锐利的眸子猛地亮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人。
站没站相,这会儿正歪着屁股把鞋里的石子儿往外倒,怎么看都像是个没正行的混混。
但宋希年是个识货的。
他看得见陆寅手上的老茧,那是常年拿家伙事儿磨出来的。
看得见这人哪怕是在倒鞋子,那双眼睛也在无意间把屋里所有的射击死角逃生路线都扫了一遍。
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习惯。
呵,这位,绝对是杀人玩命的行家。
“江东瘦虎?”
宋希年主动伸出手,“久仰。你的战报我看了,两次作战都打出了咱华夏人的威风。把我们当兵的活全干了,我本以为是个长三头六臂的猛张飞,没想到这么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