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寅突然笑了,笑声里全是嘲讽,“你管这叫赢啊?”
他指着江面,“你们以为,杀俩鬼子司令,炸个破船,打跑个植田谦吉,这事儿就算完了?”
陆寅猛地把烟头扔在地上,那点火星瞬间熄灭。
“我告诉你们!没完!”
“我原本以为,只要我够拼命,只要我干的再漂亮点,只要我比别人多知道一点先机,就能改变点什么。”
陆寅捂着脸,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深不见底的绝望,“可是没用啊……兄弟们,没用啊。”
“咱就是那黄浦江里的一粒沙子,咱是想把这浪头拦住,结果呢?除了把自己埋进去,把兄弟们的命填进去,这浪头该往哪儿拍,还是往哪儿拍。”
“后生仔!你说人话啦!”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梁焕突然开口,声音冷的像冰,“到底怎么了?这些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嘛...”
陆寅看了看他,半晌,轻声说道,“日本人的第四任司令官,白川义则,陆军大将。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多大点事儿啊,来就来呗!”汪亚樵不屑的冷哼一声,“来一个老子杀一个,来两个老子杀一双!咱们十九路军现在士气正旺,第五军也是硬骨头,怕个吊啊!”
“那如果还有带了两个师团,九万大军呢?”
陆寅又补了一句,直接把在场所有人的火气都浇灭了。
“多……多少?”
洪九东结巴了一下。
“加上原本的残兵,新调来的第11师团,第14师团,还有飞机军舰,重炮旅团。”
陆寅看着洪九东,眼神冰冷,“总兵力增至九万。”
桌上一片死寂。
九万人。
那是把整个十九路军和第五军所有人加起来,再翻个倍都未必凑得齐的人数,就更别提武器装备了。
而且那是日军的正规野战师团,不是什么混成旅团,更不是什么海军陆战队。
那是真正的战争机器。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与那个世界如出一辙,陆寅什么也没能改变。
“怕了?”
陆寅看着众人,“怕就对了。我也怕。”
“咱们也有援军啊!”
裴石楠急了,“报纸上不都登了吗?南京通电全国,誓与沪上共存亡!十八军,十四军,都在路上了!最近的已达杭州!”
“你真信那张擦屁股都嫌硬的纸啊?”
“假的....”
陆寅重新拿起筷子,苦笑着夹了一粒硬邦邦的花生米送进嘴里。
“呵呵都是假的.....哪有什么十八军,十四军。就连那天在庙行把鬼子打的哇哇叫的第五军,很快也会接到撤退的命令……”
“不可能!”
陶定春虽然年纪小,但懂这意味着什么,他瞪大眼睛,“这是卖国啊!”
“卖国?”
陆寅嗤笑一声,“在那些大老爷眼里,这叫‘攘外必先安内’,这叫‘保存实力’,这叫‘以空间换时间’。好听的词儿多着呢,轮不到咱们这些个下三滥来定性。”
“他们谈判桌上谈的条件,就是要咱们撤军。只要日本人答应停战,把沪上变成非武装区,南京那边连底裤都能脱下来给人家当旗摇。”
陆寅拿起那个破酒碗的碎片,在手里把玩着,锋利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指,血珠子渗出来,他却像是没感觉。
“这三天停战,就是给日本人运兵腾时间呢。而咱们呢?连补给线都快断了,还援军?”
“蔡军长和蒋总指挥是想打的,张世忠军长也是条汉子。可没用啊,军令如山断粮断饷,他们能怎么办?拿兄弟们的牙去咬坦克吗?”
“所以,没用的,都散了吧。让还活着的兄弟们再活一阵子,活到什么时候小日本子不让活了再死。”
“也算是咱们这些做老大的仁至义尽了.....”
风更大了。
吹得火炉里的灰烬乱飞,迷了眼睛。
叶宁颓然坐回椅子上,那股子精气神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那……咱们这一个多月,图什么?”
翟婉云低声问道。
他的声音很轻,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莫名湿了眼眶。
翟隆泰死了。
羊拐死了。
雷方死了。
董大海死了。
柴文龙的连队,六十八号人,全死绝了。
十九路军,第五军,多少热血将士。
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
这一个多月,闸北的弄堂被血洗了一遍又一遍,吴淞口的滩涂炮弹削掉了好几尺,蕰藻浜的河水红到现在都没清。
图什么?
就图最后被自己人卖个干净?
就图最后灰溜溜地撤退,把这大好河山拱手让人?
陆寅看了这众人一会儿,抓起桌上的半坛子酒,仰头灌了一口,“哥儿几个,都散了吧,回租界去,那里安全。等这阵风头过了,该干嘛干嘛......”
他说完,拎着酒坛子就要走。
背影萧瑟,像一条丧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