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座……”
宋希年声音低了下来,带着颤音,“我就问一句。咱们走了,还能打回来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张世忠坚定的声音传来,“会。一定会打回来。”
宋希年没说话。
只是现在的他们都不知道,这句“打回来”,一等就是五年。
那是另一个血流成河的秋天。
挂断电话,宋希年一屁股瘫坐在弹药箱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被汗水浸湿的烟,想点,手抖得划不着火柴。
那个泼皮……
那个姓陆的流氓头子。
宋希年脑子里突然蹦出陆寅那张写满嘲讽的脸。
“咱们的兄弟,死在阵地上,那是活生生的人,都是有爹生有娘养的苦命娃。”
“可到了南京那帮老爷的办公桌上,那就是一串数字。今日战损三千,明日战损五千。他们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只会算计着这几千条人命,能在谈判桌上换回几个大洋的税,换回几天安稳觉。”
“我把话撂这儿。这三天停战,鬼子的船会一艘接一艘地靠岸,坦克大炮会一船接一船地运下来。而你说的那些援军,一个兵油子你都看不见。”
那时候宋希年觉得他是动摇军心,恨不得拔枪毙了他。
而现在,宋希年只想毙了自己。
原来是真的。
原来那一腔热血,几万条人命,在那些大人物的谈判桌上,真的只是一串数字,一个用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外面的炮声越来越密,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他的骨头上。
“旅座?”
参谋长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上面怎么说?是不是援军到了?弟兄们可都盼着呢,三团那边刚才来报,说还能组织一次反冲锋……”
宋希年张了张嘴,那个“撤”字卡在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怎么也吐不出来。
怎么说?
跟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弟兄们说,没有援军?说沪上被卖了?兄弟们白死了?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旅座小心!”
紧接着几道黑影猛地扑了过来。
轰——!
世界在瞬间崩塌。
没有痛觉,只有巨大的冲击力,像被一柄万斤重的大锤狠狠砸在胸口。
耳朵里嗡的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尘土,碎砖,烂木头,一股脑地砸下来。
整个房子把屋里的人全部活埋。
黑暗中,宋希年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一个逼仄的棺材里。
嘴里鼻子里全是土腥味,胸口闷得要炸开。
脸上湿漉漉的,他想动,动不了。
他感觉自己被东西压得死死的,那感觉软绵绵的,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