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收尸(1 / 2)

沪上,三月。

没等到援军,等到的一张《淞沪停战协定》。

那张薄薄的纸像是道符,贴在沪上这口沸腾的油锅上。

火没灭,油还在翻滚,但这锅盖是盖得死死的。

仗是真的打完了,起码在明面上两边都不开了枪。

报纸上满天飞的都是“和平”,“调停”,“公理”这种大字眼,可租界外头那大片大片的废墟,谁也没提该怎么收拾。

十六铺码头多了支特殊的队伍,名字很好听,“沪上各界民众慰问团”

陆寅带着口罩,胳膊上扎着白袖套,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铁锹。

他身后跟着一千多号人,有义勇军剩下的残部,有杜月生派来的青帮子弟,还有数不清的,自发赶来的沪上百姓。

没刀没枪,带的是麻袋,板车,还有成车成车的石灰。

他们是去接人。

接那些没能走下战场的兄弟。

天阴沉沉的,不像要下雨,就是单纯的灰。

过了界线,就是日军占领区。

闸北,庙行,江湾,蕰藻浜,吴淞口......

几天前还在拼命的地方,现在成了鬼子窝。

第一站是闸北。

陆寅走在最前头,脚下的瓦砾踩上去咯吱作响。

之前他们在这儿打巷战,每一条弄堂都填进去了人命。

现在日军占了这儿,到处都插着膏药旗。

阵地上,一队队穿着屎黄色军装的日军在那儿扎堆,有的歪戴着军帽,蹲在战壕边上抽烟,有的正围着火堆煮罐头,一边喝着清酒一边指着废墟哈哈大笑。

陆寅这帮人走过去的时候,那帮日军停下了动作。

几百把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齐刷刷地转过来,领头的少佐嘴里骂着日语,满脸横肉乱颤。

“收尸的。”

陆寅没抬头,声音隔着厚厚的棉布口罩,听起来闷声闷气的。

青帮里有个会日语的管事上去交涉。

那少佐听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蔑地往地上一啐,用脚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道深沟。

顺着他的脚尖看过去,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那是十九路局军的一处主阵地,战壕被炸塌了大半。

几百具尸体像倒垃圾一样被胡乱堆在那儿,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半截身子埋在土里,有的被冻成了紫黑色,血水流了一地,又跟泥水冻成一坨硬邦邦的冰碴子。

“瘦子,那是老张的副官……”

洪九东眼尖,认出了最上头那个人,眼眶瞬间红了。

这个副官生前是个体面人,现在没了一只手,半边脸被弹片削掉了。

陆寅没说话,弯下腰,伸手抓起一具尸体的肩膀。

尸体沉得像铁,还粘着冻土。

他用力一拉,有冰层碎裂的声音,在废墟里显得格外刺耳。

“干活。”

他只说了两个字。

百姓们动了,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这些沉睡的魂灵。

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卷白布,颤巍巍地跪在一个没有脑袋的士兵身边,也不哭,只是不停地摸着那截断掉的脖子,最后一点点用白布把残缺的身子裹起来。

日军就在十几米外,肆无忌惮地对着这群收尸的人指指点点。

有个士兵大概是觉得有趣,随手把抽了一半的烟头弹了过来,正好落在板车的尸体身上。

“操你姥姥!”

汪亚樵的嗓子里发出一声低吼,眼珠子一下就变红了。

他双手死死扣在石灰桶的边缘,指甲缝里渗血。

陆寅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气极大,像要把他的骨头都捏碎。

“记着这个烟头。”陆寅低声说,“还没到时候。先把兄弟们带回家。”

他们从闸北走到了江湾,又从江湾走到了庙行。

每到一处,就是一处地狱。

在庙行的一处破庙后头,他们找到了十几个抱在一起死掉的学生。

他们是被燃烧弹烧死的,全是黑的。

十几个焦炭,就这么死死的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