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脸上全是血污,但胸口还在起伏。
没死透,但也差不多了,全身上下插满了弹片,像只刺猬。
野村吉三郎和冈村宁次也在,这俩人被炸懵了,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看起来没什么外伤,应该是被冲击波震伤了内脏。
“都在这儿了,整整齐齐。”
陆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那个谁!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推车!”
一个护士长冲着陆寅吼道。
“嗨!”
陆寅低下头,恭顺地应了一声。
他推起冈村宁次的担架车,那双手稳稳当当。
车轮滚过医院的水磨石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陆寅低头盯着还在昏迷的冈村宁次。
老东西,别急。
等哥么儿腾出手来,再送你上路.....
.........
精武体育会后院。
这是一间练功房,窗户都被厚厚的棉被封死,透不进一丝光,也漏不出一丝声。
屋里没开灯,点了两根蜡烛,火苗子在那儿晃。
几个人坐在蒲团上,谁也不说话。
气氛压抑。
陶定春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回过头,摇了摇头。
“全是警笛声,刚才过去几辆卡车,全是宪兵。虹口这片儿算是封死了。”
叶宁手里捏着半截烟,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金久坐在角落里,像尊泥塑的菩萨。
这个刚毅的朝鲜汉子,此刻红着眼眶,双手死死抓着膝盖。
尹宏吉是他带出来的,那是他当亲弟弟看的孩子。
“金先生。”
洪九东打破沉默,他声音有些沙哑,“豆芽菜.......是个爷么儿……”
陶定春刚才已经说了,出来的就陆寅一个人。
那尹宏吉和汪亚樵凶多吉少是肯定的。
金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带着颤,“宏吉这辈子,最恨别人叫他亡国奴。今天,全沪上,全世界,都知道他叫尹宏吉了。值了。”
他说着值了,眼泪却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往下淌。
裴石楠狠狠捶了一下地板,“那九哥也没了?”
“老流氓机灵着呢。”
陶定春撇撇嘴,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他属猫的,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能找地儿钻。我倒是担心幺哥……”
众人目光都看向叶宁。
叶宁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半截香烟扔在地上,“老幺不回来,只有一个原因。”
“没杀透!”
梁焕接了一句。
他靠在柱子上,双眼微闭。
“对。”
叶宁点头,眼神变得冷厉,“老幺的性子你们知道。事情不做绝,他睡不着觉。公园里那一炸,虽然动静大,但那些老鬼子只要没当场咽气,就有救回来的可能。”
“医院?”
刘振声恍然,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只有这一条路。”
洪九东接话,一个铜板在指尖翻飞,“福民医院。鬼子肯定会把人往那儿送。瘦子这次怕是追到阎王殿去补刀了.......”
屋里又静了下来。
这太疯狂了。
在几万鬼子的眼皮子底下炸完人,不跑,反而回头钻进鬼子窝里去补刀。
这都不是胆大包天了,这是没拿自己的命当命。
“不行,咱得去接应他。”
裴石楠说着就要站起来。
“坐下!”
洪九东低喝一声,“你去?你长了一张日本脸吗?你会说日语啊?你除了会耍大刀,连张侨民身份都没有,去了还得连累瘦子!”
裴石楠涨红了脸,一屁股坐回去,憋屈得直喘粗气。
“都别乱。”
洪九东皱起眉,更快速的翻飞手上铜板。
“咱们也不能在这儿干等着吧!”刘振声有点着急的问。
“等。”
洪九东手中铜板往上一弹,稳稳落入手心,“等天黑。瘦子要是得手了,今晚虹口肯定还得再乱一次。那时候才有机会。”
“要是没得手呢?”
叶宁问。
“没得手?”
洪九东冷笑一声,“那咱们就得准备好棺材,去福民医院门口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