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昏黄,陆寅捏了刹车。
摩托车贴着路边滑行,最后稳稳停在一处已被炸塌半边的杂货铺阴影里。
头顶瓦片响动,没等汪亚樵抬头,一道黑影已经顺着排水管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后座坐垫上,随着车身微微一沉,那人一只手已经极其自然地搭在了汪亚樵的肩膀上。
“太君,您这脸是让驴给踢了?”
声音是公鸭嗓,好像变声没变干净,带着股还没褪干净的奶味儿。
“小兔崽子!”
汪亚樵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张还没消肿的脸,“吓老子一跳。你要是再晚出声半秒,信不信老子这肘子就顶你肺管子上了。”
陶定春嘿嘿一笑,也不怵,从后座跳下来,绕到陆寅这边,“麻子东让我来盯着福民医院。他说你们俩要是命大没死,想出来得扮鬼子。让我盯着医院出来的每一个单蹦儿。我在外头盯了一晚上,总算把你们盼出来了.....”
陆寅笑了笑,他相信麻子能算到,一点也没觉得奇怪,“现在外头情况怎么样?”
陶定春叹了口气,“乱套了。虹口这边炸了窝,刚才还看见几队鬼子在搜居民区,好像在抓朝鲜人。先前还有很多运兵车出了虹口,不知道奔哪儿去了.....”
“兄弟们都在哪?”
陆寅问。
“精武体育会。”
陶定春指了指东边,“虹口这片也就刘振声那儿能藏人了。哥几个都等着呢,叶宁姐跟麻子急的乱窜,赶紧的吧。”
“上车。”
陆寅偏了偏头。
陶定春刚要抬腿,陆寅又按住了车把,“不行,太扎眼。你这一身黑衣裳,跟我们俩这身皮不搭。待会儿要是碰上巡逻的,没法解释。”
“得,劳碌命。”
陶定春耸耸肩,身子往后一缩,两步助跑,脚尖在墙面的砖块上轻点,人就窜上了房顶。
名字能叫错,外号取不差。
陶定春能被说书人取名“小阿跳”凭的就是那一身轻身的本事。
说飞檐走壁那是吹牛逼,在陆寅看来,就是一等一的跑酷高手。
“我走上面,你们走
瓦片轻响,人影已经融进夜色里。
陆寅熄了火,把摩托车推到一堆废墟后面藏好。
这玩意儿太响,后半夜骑着它跟敲锣打鼓没区别。
鬼子回过味儿来也很容易顺着这俩边三轮摸到老窝。
“走着?”
汪亚樵紧了紧身上那件有些紧绷的军曹服,扯着领口,“真他娘的勒得慌.....”
“忍着点吧佐藤君,这身皮能保命。”
陆寅整了整衣冠,手按在指挥刀柄上,背挺得笔直,那股嚣张跋扈的宪兵劲儿又上来了。
整个虹口都戒严了,路上一个人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死一般寂静的街道上。
偶尔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听见脚步声,夹着尾巴呜咽着跑开。
转过两个街角,迎面碰上一队巡逻的日本兵。
十二个人,荷枪实弹。
领头的曹长看见两身鬼子皮,还有那副要在马路中间横着走的架势,隔着老远就喊了声口令。
陆寅眼皮都没抬,脚下步子不停,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极其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八嘎!”
那曹长一愣,借着灯光看清陆寅领章上的军衔,还有那身让人闻风丧胆的宪兵皮,吓得一哆嗦,剩下半句口令直接咽回肚子里。
“刷!”
整队士兵齐刷刷地立正靠墙,把路中间让了出来,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裤裆里。
陆寅目不斜视,大摇大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汪亚樵跟在后面,也有样学样,用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那个曹长一眼。
直到两人走远了,那队士兵才敢喘气。
“真他娘的邪门了嘿。”
汪亚樵小声嘀咕,“怎么这帮鬼子兵见了宪兵跟见了亲爹似的,要是咱们的兵也有这规矩……”
“那是被打怕了。”
陆寅声音很轻,“军国主义等级森严,下级服从上级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
“国军也有督察队,战场上你要不听话,说崩你就崩你。”
“但也仅限于战场,下了前线,杂牌军碰上中央军那是谁也不服谁,像咱们今天这样,说不定脑浆子都能给干出来。”
“哦.....”
汪亚樵受教了,“归根究底,还是小日本子的种贱......”
陆寅笑笑,自言自语嘀咕,“还是得混到口令啊,万一碰上个犟种……”
到了精武体育会。
这里是以前霍大侠立棍的地方,霍大侠死后,就刘振声带着师兄弟们打理着。
一二八爆发后,刘振声带着兄弟们投了义勇军。
现在的虹口华人待不了,这里就空了。
等陆寅二人到的时候,陶定春早等在墙头,看见两身黄皮就学了两声鸟叫。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开门的是刘振声。
这位霍大侠的高徒,平时那是要把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的主。
现在是手里提着把大刀,贼头贼脑。
什么一身正气,侠义肝胆,把行要正坐要直忘的一干二净。
一开门看见门口站俩鬼子,手里的刀本能地就往上撩。
“是我.....”
陆寅摘下军帽,露出一头短发。
刘振声手腕一僵,刀锋堪堪停在陆寅鼻子尖前三寸。
看清了脸,他长出一口气,肌肉松弛下来,僵硬的笑了笑,“呵,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进了院子,跟着刘振声来到一间漆黑的练功房。
房里没敢开灯,就点了两根蜡烛,烛火照的影子在墙上乱晃。
人都在。
洪九东蹲在角落里玩铜钱,眉头皱成个川字。
叶宁正来回踱步,马靴踩在地上“哒哒”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