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亮,黄浦江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九个影子从巷子里钻出来,没人说话,脚底板拖在青石路上快步走进了十六铺。
没人样了。
身上的鬼子皮早扒了,现在都穿着单衣,混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走在寒风里,看着狼狈的像一群野狗。
十六铺醒得早,几个起得早的袍哥正在路边蹲着刷牙,一口漱口水刚含在嘴里,抬头看见这几个人,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那是……幺哥?”
“是幺哥!快!幺哥回来了!”
这一嗓子没敢喊大声,怕会惊着谁。
几个汉子连滚带爬地迎上去,想扶又不敢伸手。
看着消失了一个多月的主心骨又回到十六铺,而且还是这副狼狈模样,不用猜也知道,他们的幺哥怕是又把哪个天王老子给干翻了!
陆寅摆摆手,甚至没力气挤出笑脸。
他用大拇哥指了指身后,“别声张。把尾巴扫干净。”
“要得!”
领头的袍哥眼睛都红了,转头冲着身后低吼,“都愣着干啥子!那是幺哥!把门守死喽!谁敢探头探脑,直接拼命!”
紧接着,几个汉子把手里的牙刷子往地上一摔,没喊没叫,冲着周围打手势。
不需要谁发号施令,十六铺瞬间活了过来。
这原本是巡风老六的活儿。
可现在羊拐没了,这活儿没人教自己就会了。
又有十几个汉子从屋子里钻出来,甚至不用眼神交流,极其默契地散开。
有的占据街角,有的守在路口,还有一些往外面的巷子走。
人越聚越多,后来的袍哥聚在了大门口,假装摆起了龙门阵。
他们把自己当成钉子,死死钉在这条回家的路上。
谁也别想靠近。
原本因为早市而嘈杂起来的十六铺,因为这九个人的出现,又诡异地安静了下去。
那些早起摆摊的小贩,倒马桶的婆娘,看见这九个浑身是血的人,都下意识地让开了道,然后又快速合上挡在门口。
没人问,也没人看第二眼,但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那可是十六铺的定海神针回来了。
陆寅没说话,只是冲着兄弟们点了点头,然后带着大家直奔那间腾出来最大的仓库。
那是他们的家,也是他们的坟。
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子檀香味混着阴冷的窜堂风扑面而来。
仓库很大,也很空。
几十盏白皮灯笼挂在梁上,把里面照得惨白。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搭着一排排木架子。
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牌位,黑底金字,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那不是木头。
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是这一仗打没的兄弟。
有袍哥的,有斧头帮的,有虎堂的,有精武门的,也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学生和百姓。
将近两千个。
牌位前面,摆着张竹躺椅。
鲍立奎就坐在那儿,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手里拄着根用枣木削出来的拐杖。
他一条腿还没好利索,此时见门开了,这汉子猛地想起身,结果牵动了伤口,疼的咧嘴。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看着陆寅,看着洪九东,看着剩下的这几个人。
嘴唇哆嗦了半天,千言万语化成了一句,“老幺……吃早饭没得?”
陆寅笑了,笑的有些苦涩。
“没呢,三哥。先来看看兄弟们……”
鲍立奎重重地点了点头,也没多问,转身就要去拿酒,“等到,我去拿酒......”
一句话,鲍立奎那张消瘦了许多的脸上,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陆寅没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那满墙的牌位。
太挤了。
名字挨着名字,木头挨着木头。
这里面的人都跟他在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喝过酒,听他吹过牛。
甚至还有好些老袍哥在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嘲笑过他是个雏儿。
就像羊拐那样......
现在都在这儿了,变成了一块块冷冰冰的木头疙瘩。
“上香,倒酒。”
陆寅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洪九东一瘸一拐地去台子边上抓起一把香点燃,然后插进香檀。
鲍立奎吃力的搬了两坛子老酒,拍开泥封。
酒香瞬间盖过那股子阴冷的檀香味。
陆寅接过坛子,没用碗。
他拎着坛子,从第一排牌位开始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