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后台。
镜子前的大灯泡烤得人脸发热。
白洛青卸了一半的妆,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看着像刚吃过人的妖怪。
他手里破天荒地夹着根香烟,烟灰烧得老长,颤颤巍巍要掉不掉。
他是个戏子,嗓子就是命,烟酒那是大忌。
可今天这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不抽一口顺不下去。
“阿良。”
站在旁边的那个阿良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白洛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平日里媚意横生的眼睛,此刻满是迷茫。
“他们在前面杀敌,咱们在后面要杀他们。呵呵,你说.....咱们错了吗?”
阿良站在阴影里,像根木桩子。
他是车夫,也是杀手,唯独不是思想家。
后台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前台隐隐传来的胡琴声,依依呀呀唱的是一出霸王别姬。
阿良沉默了很久。
“班主,没得对错。各为其主罢了。”
“各为其主……”
白洛青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个天大的笑话。
他悠悠转过头看着阿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神空洞。
“那......你说......他们的主是谁?”
阿良张了张嘴,噎住了。
陆寅的主是谁?
他是在为谁拼命?
阿良想不通了。
这帮人就像是一群没主的野狗,谁想欺负这个国家,他们就咬谁。
他们的主子好像就是这脚底下的泥巴......
“哈哈哈哈.....”
白洛青看着阿良那副茫然的样子,放声大笑。
这笑声,多少有些落寞。
.......
苏州,十九路军现役驻地指挥部。
“哈哈哈哈.....”
蒋光宪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茶杯都拿不稳了,茶水泼了一手,“贤初啊,你听听,你听听!这小子是真有意思啊!”
他一边擦着手上的水渍,一边摇头晃脑,“当初就该把他留下来!我看干个旅长都小!就这张嘴,都顶得上两个师!”
“丢雷佬母!!”
蔡廷方更直接,他把帽子重重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太他妈解气了!!”
他满脸通红,一边解风纪扣,一边在屋子里转圈,“南京那帮软骨头,这几天谈判桌上被日本人逼得步步后退,还要签什么这协定那协定的。我看呐,干脆把南京也一块儿打包卖了得了!这陆寅骂得好!骂得痛快!”
两人笑了好一会儿,屋子里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些。
蒋光宪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轻飘飘的纸,放在桌面上。
“贤初,这调令,可是到好几天了.....”
蒋光宪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蔡廷方拿起来扫了一眼,上面的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像针,扎眼睛,——令你部即日由海道入闽剿匪。
“哼!这帮狗日的,也就欺负欺负咱们!”
他冷哼一声,把电报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顶雷个肺!日本人还在眼皮子底下,他们就着急让咱们去福建打自己人?!”
蒋光宪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福建那块地方,眼神深邃。
“贤初,这调令咱们接不接?”
蔡廷方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那张揉皱的电报纸,又看了看窗外苏州城的夜色。
“接!为什么不接!”
蔡廷方的眼神突然变得狠厉起来,透着一股子决绝,“出去了以后,才能天高任鸟飞!”
他转过身,看着蒋光宪,“憬然兄,咱们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受的鸟气还不够吗?到了福建,大不了,咱们也反他佬母!!”
蒋光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