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无声的博弈(1 / 2)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前才渐渐收住。

水塔里弥漫着一股潮气,混合着铁锈、陈年灰尘和夜里那台“蜂鸣器”烧焦后残留的臭氧味,闻着让人心里发沉。赵磐带着人连夜把整个水塔上下三层、连同地下维修通道都翻了个底朝天,每个犄角旮旯都没放过。老旧设备被挪开,堆积的杂物被清出,墙壁和地面被一寸寸敲打检查。到后来,连吴工也加入进来,拿着他那套自制的、灵敏度不高的电磁探测仪,在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反复扫。

一无所获。

除了吴工从烧毁的线圈里夹出的那枚焦黑薄片,再没找到第二个类似的东西。这结果并没让人松口气,反而更添了一层疑云——那玩意儿是独一份的意外,还是说,对手的手段高明到他们根本找不出来?

林征站在水塔三层的了望窗前。玻璃早就没了,只剩个空框子,用厚塑料布钉着,被风吹得呼啦作响。他撩开塑料布一角往外看。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远处残破的城市轮廓浸泡在潮湿的雾气里,死气沉沉。近处,水塔周围清理出的空地上,泥泞一片,几个值夜的人正抱着枪,在临时搭建的掩体后跺脚取暖,呵出的白气转眼就散在冷空气里。

一夜没合眼,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不能显露出疲态。他是主心骨,他乱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稳。是赵磐。

“都查过了,林队。”赵磐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依旧像石头一样硬实,“明面上,没发现别的。但暗处……不敢打包票。有些地方结构太复杂,真要藏个米粒大小的东西,难找。”

林征点点头,没回头:“俘虏怎么样?”

“转移到地下二层那个旧储水罐隔离间了。苏医生和吴工轮流守着。情况……暂时稳住了。就是那个甲号,早上醒来一次,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不说,喂水也不喝。左肩胛骨倒是能喝点流食,但问什么都摇头,像吓傻了。”

“阿木呢?”

“在,怕他情绪再波动。那小子……心里熬着苦呢。”

是啊,熬着苦。林征想。亲手去刺破同伴心里最后那点虚妄的念想,哪怕是出于救人的目的,那滋味也不好受。阿木那声嘶吼,不只是吼给甲号听的,恐怕也是吼给他自己听的,把那些早就该撕碎的幻想,再撕得彻底些。

“你怎么看?”林征转过身,看向赵磐。这个沉默的汉子是他最信任的伙伴之一,话不多,但看事往往一针见血。

赵磐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里透着深思:“那薄片儿,像是故意留的后手。‘灰隼’这人……按阿木说的,心思深,算计远。他派阿木来探查,可能就没指望阿木能全须全尾地回去。留个‘耳朵’,万一阿木失手被擒,还能听听咱们的动静。甚至……”他顿了顿,“甚至可能故意让阿木被咱们抓住。”

林征眼神一凝:“怎么说?”

“阿木说过,他们被植入芯片,有被动机制,可能被远程触发。如果‘灰隼’从一开始,就把阿木当成一个……活的信号发射器,或者诱饵呢?”赵磐说得慢,字字斟酌,“阿木自己不知道,但他的存在,他的芯片,可能就是个坐标,或者一个……测试咱们反应的工具。咱们屏蔽了信号,抓了人,审了,还试图干扰清除指令——这一套流程下来,咱们的应对方式、技术能力、甚至心态,可能都透过那只‘耳朵’,被‘灰隼’摸了个大概。”

一股寒意顺着林征的脊梁爬上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过去二十多个小时的紧张、筹谋、挣扎,全都在别人的监听下一览无余。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暗室里和看不见的对手博弈,殊不知头顶可能一直开着天窗。

“当然,这只是瞎猜。”赵磐补充道,“也可能那薄片就是个意外,或者早就失效了。但咱们得按最坏的打算来。”

最坏的打算。林征走回桌边,桌上摊着苏浅夏连夜整理出来的记录,还有阿木口述、她草草画出的一些关系图和行动模式草图。字迹有些潦草,透着疲惫。

“阿木还说了什么有用的?”

“说了些他们组织的架构,很模糊。‘灰隼’似乎直接对某个被称为‘母巢’的指挥层负责,但他分散在各个废弃点,只有接到具体指令才会集结。通讯主要靠特定频段的加密无线电,但每次任务后频率都会更换。还有就是……”赵磐回想了一下,“阿木提到,他们执行重要任务前,有时会去一个固定的‘补给点’领取特殊装备和指令细节。那个点,他不清楚具体位置,因为每次都是被蒙眼带去的,但他记得路上的一些感觉——颠簸了很久,有段路特别安静,好像进了地下或者很深的山洞,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消毒水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地下?山洞?消毒水和机油?林征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附近区域的地图。符合这种描述的地方……有几个可能,但都需要进一步排查。

“还有,”赵磐继续道,“阿木说,‘灰隼’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声音也是处理过的。但他有一次无意中看到‘灰隼’摘下手套换电池,手上……有很严重的烧伤疤痕,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烧伤疤痕,缺截小指。这算是目前为止,关于这个幽灵最具体的一个生理特征了。

“这些信息,先内部掌握,不要外传。”林征指示,“尤其是关于‘灰隼’的体貌特征和阿木的猜测。知道的人越少,泄露的风险越小。”他揉了揉眉心,“现在最关键的是两件事:第一,确认咱们这里到底还有没有别的‘耳朵’;第二,搞清楚‘灰隼’接下来会怎么做。那二十四小时窗口……”

他看了眼墙上用炭笔划出的简陋计时符号。距离左肩胛骨说出的窗口关闭时间,只剩下不到两小时了。

“如果‘灰隼’尝试联络失败,或者通过‘耳朵’知道了这边的情况,他还会按时发送清除指令吗?”赵磐问。

林征摇头:“不知道。可能发,可能不发。可能用别的频率、别的编码方式发。也可能……清除指令根本就不是个单纯的无线电信号。”

他想起吴工之前的分析,植入芯片可能由生物电、预设指令、外部信号多种方式触发或抑制。如果“灰隼”知道他们试图用无线电干扰,说不定会改用其他更隐蔽的触发机制。

“吴工那边,新的干扰器怎么样了?”

“还在折腾。他说烧掉的那个给了他一些‘灵感’,但要找到更稳定的元件和电源不容易。他试着用那薄片的残骸反向推测可能的信号特征,进展不大。”

时间,还是在一点一滴地逼近。

---

地下二层,旧储水罐隔离间。

这里原本是水塔的一个备用水罐,早已废弃,内部空间宽敞,但低矮压抑,空气流通很差。罐壁是厚厚的钢板,锈迹斑斑,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苏浅夏把这里彻底消毒后,搬进来两张行军床,一些简单的医疗器材,还有一盏用蓄电池供电的昏暗应急灯。

甲号和左肩胛骨分别躺在两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两人都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手腕和脚踝被柔软的棉布带固定在床架上,这是为了防止他们无意识挣扎或突然暴起伤人。嘴里塞的软木已经取出,但两人都很安静。

左肩胛骨睁着眼,望着头顶上方弧形、布满锈蚀水痕的罐壁,眼神空茫,胸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他似乎在发烧,苏浅夏给他额头上敷了湿毛巾。

甲号则侧躺着,面朝罐壁,背对外面。从苏浅夏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后脑勺和绷紧的肩颈线条。他醒来过那一次后,就再没动过,也没出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苏浅夏坐在两床之间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记录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她是个医生,见惯了伤痛和死亡,但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的状态,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们的伤不在表面,而在那些被植入体内、刻进意识深处的东西。她能处理发烧和外伤,却不知道如何医治被系统化摧毁的意志。

吴工猫着腰从罐体入口钻进来,手里拿着个改装过的、带探针的小仪器。他眼镜片上都是雾气,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绺,贴在额头上,显得有点狼狈。

“怎么样?”苏浅夏轻声问。

吴工摇摇头,走到左肩胛骨床边,小心地将探针贴近他的颈部皮肤,仪器上几个小灯微弱地闪烁了几下。“生命体征基本平稳了,芯片……没有活跃信号。但不确定是休眠了,还是被破坏了,或者只是在‘蛰伏’。”他又走到甲号床边,做了同样的检测,结果类似。

“他们能说话吗?”苏浅夏问。

“生理上应该可以。”吴工推了推眼镜,“但说不说,是另一回事。那个甲号……他的心理防御可能比芯片还硬。”

苏浅夏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甲号床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的背影大致平行。

“甲号,”她尽量让声音温和,像平时询问病人一样,“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要喝水吗?”

没有回应。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苏浅夏等了片刻,又说:“我知道你们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我们不是‘灰隼’,我们没想害你们。我们只想活下去,像你们一样。阿木也在这里,他……很担心你。”

提到阿木,甲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还是没回头。

苏浅夏叹了口气,知道急不来。她回到座位,对吴工说:“心理上的创伤,需要时间。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吴工点头,愁眉苦脸地看着手里简陋的仪器:“要是能有更专业的设备,说不定能对芯片做更深入的分析,甚至……尝试安全移除。”

“移除?”苏浅夏眼睛一亮,“有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