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各房典吏心中都是一惊,心道老相国连这些事情都了熟于心,果然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主。
言七脖颈子一昂,硬生生道:“衙门陋规,相爷您老人家也是知道的。各房办差开销都不小,我户房为同僚谋些甜头,不然谁又能尽心为衙门,为朝廷效力。”
“休要攀扯他人,各府钱粮自有定数,尔等这些在编的典吏懒政,外聘文吏帮工,此事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冯道淡淡的说道,“单责户房一房,平了往年积欠,那我们就从最大的出借方看,账本上看从大相国寺拆兑的总额四万贯,重裔啊,你这个权知开封府事知不知道?”
石重裔满脸通红,惭愧道:“每次户房拿借据给小王核销,都是三千贯,两千贯这么给的,总数额,小王未曾记得。”
冯道心道:这么多年了,可不就这些手段,整数拆零,除了有总账的人,哪个堂官会细查。他笑了笑道:“真把总账交出来,他这个典吏还怎么上下其手。可是老夫手里还有大相国寺的账目,对不上啊。”
言七心中一慌,没想到冯道居然连大相国寺的账目也能随时调阅,真是没想到,这会额头的冷汗又一滴一滴的渗了出来。
冯道喝问道:“从前年到今天,因为朝局混乱,总共向大相国寺拆兑了三万两千贯,约定两年,月息一分,可随时还本还息,白纸黑字写的清楚,还有之前府尹的画押,开封府的大印,是也不是?
还账的时间是每次河工银子批下来以后不到一个月。因总计时间不到两年,总计还了三万五千多贯,大相国寺还给你抹了零。可是仅这一笔,你户房在账上的总支出是四万贯,你告诉老夫,剩下的小五千贯,到了哪了?”
此话一出,堂下一片哗然,此时节正印七品堂官,一年的俸禄全部折算下来不过五百贯左右,户房的一个典吏,从拆兑款子中一把就能倒腾出五千贯,却是惊人的大数。
冯道听着满堂议论之声,也不阻止,微微笑着看着堂下脸色越来越难看的言七。待此间声音渐弱,他又抛出了第二个炸雷,道:“官家从朝廷拨付了二十万贯河工钱,按照账面记载,用了十四万贯到黄河上。
可是工部都水清吏司给出的考评是尚可。真当老夫耳聋眼花不成。河工向来的规矩,如果河工银钱用了七成在河堤上,工部的考评怎么也要给一个良,你用了七成银钱就换了个尚可?怕是只用了五成吧。”
一听这话,言七当场瘫软在地,心如死灰,面色也一片灰败。冯道示意马康马参继续,拖下去,直接打杀,随后又写下飞签火票,直接安排衙役去抄家。国事艰辛,区区一个不入流的典吏,两三年时间上下其手刮了朝廷将近五万贯银钱,不抄家等什么?
听冯道说完,堂下官吏肃然无声,再也不敢朝堂上观瞧,心想这冯相国真是人老精,马老滑,在他手下千万别玩花样,老相爷在官场纵横一辈子,什么样的花活没见过。就连石重裔也有点坐不住,有些忧心的朝冯道施礼道:“相国,这言七家里还有些当官的亲戚,直接抄家怕是面子上不好看吧?”
冯道温和的笑笑,问道:“他朝中有何亲眷?”
“他表哥是礼部郎中窦贞固。”
冯道想了想,记得朝中有这么一个人,最近好像还要升中书舍人,吏部循例晋升的折子还压在自己案头,他微微一笑,拿了张公文纸,写了几行,交给自己管家冯福,吩咐一句交到自己的值房照此办理。
石重裔在旁瞥见一眼,只见上面几句话,“窦贞固者,治家不严,令,降三级,迁朔方节度使帐下听用。”看到这句话石重裔一屁股重重坐回了座位,心道:相爷真是杀人不见血,好端端一个文官,扔到朔方军中。
朔方军治所在灵州,西边是西凉军,东边是定难军,都跟朝廷敌对,三方混战不休。且朔方节度使张希崇,最不喜儒生,到了他的地头,窦贞固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别看平日里冯道不显山不露水,和和气气一个长乐翁,岂知五朝老臣,身为首相,权势滔天,不发威则以,一旦发作,在寻常官员眼里真是可以平地掀起惊涛骇浪。
随后冯道花了一上午时间,革除了六房里面三房典吏,十七八位文书、经办,快壮皂三班衙役,捕快当中几个名声不好,欺行霸市,手上有人命官司的也统统拿下。一时间开封府衙署人员少了两成。经过冯道大刀阔斧的清理,虽不说能去除官场痼疾,起码能让石重裔从容安排自己的人手,不至于处处被人掣肘。
处理完人事,堂下各级属官,吏员心中庆幸不已,在这个节骨眼,能在冯相国手下逃得活命,出去也能吹嘘一番。
冯道却没放众人离去,开口道:“本月盂兰盆会是国朝大事,没几天了,今天当着府尹大人的面,拿出个章程,各房出人出力,盂兰盆会结束之前,谁也不得告假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