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重裔之前也不知道,这几天在驿馆逮着礼部官员好好恶补了一下,现学现卖道:“大唐雅乐,豫和篇,主要就是突出一个庄重、神圣,沉稳大气,你不知道么?”
青竹心道:我知道这个干嘛?我这辈子听得最多的就是太清宫的《不老神仙曲》,每年过年一边听着一边吃供果。
还没等青竹说话,又是一声铙钹的巨响,青竹强行压下要掏耳朵的冲动,看见有一人身穿蟒袍,端着一个朱漆锦盒缓步登上受禅台。
青竹仔细看了看,奇道:“这怎么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这也不是徐知诰啊?谁啊,难道是国主杨溥?”
石重裔眯着眼睛看了一下,摇摇头道:“肯定也不是,杨溥今年三十有七,怎么也不能是这个模样。”
毕竟石重裔和青竹不是南唐朝中人物,对于南朝人事两眼一抹黑,青竹看着这孩子身上服饰的纹路,奇道:“居然跟你一样,穿的都是四爪蟒袍。”
此次使团中礼部随行的官员裴孝之,听他们随意嘀咕,觉得实在有失上国风范,不动声色站到两人身后,道:“两位爷,说话就说话,动作幅度可不能太大,有失我上邦体面。”
听见裴孝之的声音,石重裔也没回头,继续用腹语问道:“裴郎中,你来的正好,这小娃娃是谁啊?怎么他捧个盒子先上的受禅台?”
裴孝之身形藏在石重裔和青竹身后,他苦笑了一下道:“这我说什么好,昨天南唐礼部通报,国主杨溥还在扬州,派遣次子江夏王杨璘送来禅位诏书。”
一句话出口,石重裔和青竹都楞了一下,同时叹了一口气,心道:看来这前南唐国主杨溥是深恨徐知诰,最后这点体面都不肯留给他。
青竹顿时觉得这个受禅仪式很荒谬,他轻声嗤笑了一下,回过头来,对裴孝之说道:“这事你怎么不早点跟我们说,早知道这样,小道爷也就不来观礼了。”听他这话,石重裔也是暗自咬牙,心中对徐知诰越发轻视起来。
裴孝之冷汗都下来了,道:“我的道爷,青竹真人啊,你别这时候说,咱们上邦的体面还是要的。”
“我们要体面,他们南唐旧主和权臣还有体面么?”青竹回过头去,既然已经在场了,戏还得陪着演下去,他冷声道,“徐知诰也不是什么讲究人,从这么小的孩子手上拿过诏书,就没人耻笑他欺负故主幼子?”
石重裔扯了扯青竹的衣袖道:“罢了罢了,左右都是他们南唐内部的事情,咱们做个看客就好了。”
青竹轻轻吁出一口气,不动声色说道:“不得不佩服老相国世事洞察,未曾出发前就曾断言,杨溥性子绵软而阴刻,活不过明年。看到这个情况,老相国所言不虚。”
此时,一步一步挨上受禅台的江夏王杨璘,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十分紧张,他哆哆嗦嗦的从锦盒中取出一卷明黄布帛,双手展开,用还未变声的童音念道:“朕自幼承家国厚恩,守我南唐基业,承天命以治天下。
然治国十载,愧对列祖列宗之遗泽,非有贤德,未展大治。观天地之道,循环不已;思万物之理,强者代弱,昌者承枯。今察己躬,痴愚驽钝,国事日繁,忧民力乏,恐有负四海百姓之托,心中甚惧。朕深感治道之艰,时运之艰,不能振兴南唐之业,非不愿为,实不能为也。
今尚父徐公知诰,忠贞勇毅,持身律己,仁义兼济,文武全才。自侍朕侧,历年政务,无不精诚辅国,施德于民。其于治国理政,深得天道,四方安抚,内外平稳,众心归顺。
此乃天命所归,是故朕愿禅让位次,奉国传于尚父,以安天下社稷,续我南唐之业。此乃天心民意,非朕一人之意也。
自此之后,朕将退居山林,修心求道,避尘世之喧扰,以终余年。犹愿江山永固,万民乐业,政通人和。望新主登位,继承祖国宏图,广施仁政,安抚百姓,四海宾服。
天下承天之命者,自应以仁政治国,以德行感人。愿新主怀天道之仁,行王者之德,江山永固,万民安乐。钦哉!”
一封退位诏书写的卑谦如此,石重裔听着心里蛮不是滋味,只是青竹粗通文墨而已,大概齐听懂了意思,站在场间观礼,只是觉得难堪。
待诏书念完,又是一声铙钹响彻云霄,崇德殿中门大开,大唐雅乐再次齐奏,声势更胜之前。
配合着庄严肃穆低沉雄浑的乐篇,徐知诰身着古礼的十二章皇帝冕服,庄重地迈出殿来。
那冕服之上,日、月、星辰闪耀于首,象征着天子照临四方,洞察天地。徐知诰头戴冕旒,玉珠摇曳,青竹偷眼观瞧,这人确实如传闻中描述的那样,身形魁梧,方额隆准,气度不凡。
毕竟是马上要登基坐殿的主,青竹收回目光,余光扫见南唐满朝文武尽皆拜服于地,暗自庆幸自己这边使团占了便宜,不用跪拜,只是长揖施礼而已。
待到这位南唐真正的掌权人一步一步走上高台,他的面容古井不波,无人能知晓他此刻的心思,此刻的徐知诰即将要完成人生最重要的高光时刻。
待在受禅台上站定,徐知诰微微朝着高举禅位诏书的杨璘一拱手,随后接下了那封其实没啥实际意义的诏书,南唐神器十余年间一直在他手中掌握,所缺者,无非就是一个名份而已。
如今他手上握着的不就是这个名份,徐知诰心里不由暗自好笑:弄到满朝文武争相劝进,唉,自己真是勉为其难,就接过这个名份吧。
想到此处,禅位表演艺术家徐知诰装模做样的叹了一口气,对着十三岁的杨璘说道:“唉,老臣受之有愧啊。这样把,朕就尊你父亲做个‘高尚思玄弘古让皇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