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从热闹的宴席中溜出来,长舒一口气。他站在宫殿外的回廊上,抬头看了看夜空,皓月当空,清风徐来,倒是有些许宁静。刚才那一顿饭,简直是一场“马屁盛宴”,满朝文武,王子王孙竭尽阿谀奉承之能事。想想就觉得好笑,听着如潮的马屁之声,龙肝凤髓也难以下咽啊。
“真是闹心。”青竹摇摇头,道门修行法门讲究一个顺心意,在如此尴尬的环境中,青竹总是担心自己道心蒙尘。
正当他打算找个清净地方歇一会儿,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竹回头一看,是石重裔一溜小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无奈。
“青竹,你没义气啊?”石重裔苦笑道,“这等场合,不是当与某家共同进退?”
青竹点点头,一脸肃然道:“您是王爷,是钦差正使,怎么能随便出来,不得在那边杵着?我一个山野道士,不懂规矩,闪就闪了。”
石重裔,拍拍青竹的肩膀,嗤笑道:“堂堂敕建道观观主,拿着四品俸禄,跟我矫情说是山野道士,你把俸禄吐出来?食君之禄,分君之忧。”
说道俸禄,青竹不以为然,翻了翻白眼道:“那是战功折给我的,最近才跟小裴核算过,要算上战功,朝廷怎么也得给我阵前斩将之功。”
石重裔轻叹一声,道:“找地方先歇歇腿吧,你那战功能拿到明面上说么?还是澄言命好,南唐皇室笃信佛法,他给皇后召到后宫诵经去了,不用应付这个场面活。”
青竹心中暗自叹息:那逊位的杨溥说是要在丹杨宫出家修道,弄得徐知诰现在看见道士就生厌,勒令宫里不许再供奉老君。他想了想问道:“咱们都溜出来了,那里面谁在撑着场面呢?”
“礼部那帮人还在,我出来以后,他们就没啥顾忌了,可以可劲去给徐知诰拍马屁了。那种场合留个裴孝之吧,我看他倒是如鱼得水,自在得很。”石重裔觉得自己还是很识人善用的。
两人就在崇德殿回廊一角暂歇,来往的宫内宦官,礼部礼官,见二人服色高贵,也不敢上前多话,青竹更是随意的紧,有宫娥端着酒从身边路过,随手抓了两瓶,跟石重裔对饮。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青竹和石重裔缓够了劲,正要回崇德殿继续剩下的酒宴,却见裴孝之着急忙慌的从侧门中出来寻他们。
看着裴孝之慌慌张张的样子,石重裔从栏杆上起了身,一振袍服,道:“裴郎中,这呢,怎么吃坏肚子,要出恭啊?”他随口调笑了裴孝之一句。
裴孝之听见自家钦差的声音,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一路小跑过来,近前道:“两位爷,你们怎么到这里歇着,大殿里空了两个位子,还就在御座附近,别提多难看了。快快随我回去,这宴会就要结束了。”
青竹一想,正好,这时间上算是躲过去了,看看也不过才到未时中刻,回去还能补个午觉。
岂料裴孝之张嘴就带来一个噩耗,道:“两位爷,别愣着了。咱们赶紧回去,徐国主今天甚是尽兴,下午加了一场演武。使团还得去观礼。”
“什么?”石重裔和青竹异口同声嚷道。
南唐受禅登基大典之后的国宴上,新任南唐国主徐知诰今日意气风发,中午的午宴上,尽是词臣文士彰显才学,拍马屁的诗是做了不少。
年轻的文臣写出了“帝陟赤县,天降之祜。嘉与士民,均承福祚。还御端闱,躬布皇度。”的谦卑。
年老的也有“天锡泰元神策瑞,民歌华黍岁丰声。老臣扈从知何补,敢次舆言颂太平。”的逢迎。
就连世子徐瑶,也写出了“天降麒麟瑞,长庚腾瑞气,斗宿增辉耀。膺帝渥,十连州抚民多少?”狂拍自家老爹马屁。当初加徐知诰被封王爵之时,杨溥将润州,升州等十个大州划给他治理。徐瑶不愧才思敏捷,拿做典故,用的酣畅淋漓。
听的各镇节度使和禁军将领们恨得牙痒痒,都在暗骂:非得这么玩是吧,整场宴会光拍马屁还不行了,非得用格律拍,非得四六八句的拍,你让我们这些大老粗如之奈何?
几位节度使临时伙起意,请徐知诰下午阅兵演武,徐知诰也是午宴之上喝多了,龙袍一摆就答应了下来。世子徐瑶一听,脸都绿了,这几个节度使起哄架秧子倒是无妨,他招谁惹谁了,徐知诰本就是谋朝篡位得来的江山,哪能军权旁落,现如今南唐诸道兵马大元帅、判六军诸卫的差事就是落在他头上。
哪曾想今日新君登基,第一道旨意下来就是要阅兵演武,刚刚还沉醉在自己马屁诗中的徐瑶立马就醒了酒,跟屁股中箭了似的,疯了一般跑到北苑召集手下将领,好在金陵城防还算严密,城北玄武湖畔长期驻扎一支水军,一支步军,大营中校场清扫一下拿来急就章还行。
石重裔和青竹百无聊赖的坐在使团车厢中,跟着徐知诰的御辇,出了皇宫西华门,过月华侨,再穿过玄武门,来到城北大营。
禁军城北大营气,北枕玄武湖碧波,前临宽广的校场,左拥鸡笼山,右抱石头城。大营四周环绕着坚固的栅栏与高大的营垒,营门处挑着一杆大纛,黑底金字的“唐”旗迎风飘扬,显得威严肃杀。湖边的柳树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与大营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大营内,军帐林立,排列得整整齐齐,帐篷前插着各级将领都头的旗帜,值日士兵们身穿精致的甲胄,腰悬利剑,来回巡视。
广袤的校场上,数千步军列队整齐,方阵方方正正,宛如刀砍斧剁一般齐整。十个方阵如一座坚固的城墙,方阵前排的士兵们手持长枪,枪尖森然,宛如密密麻麻的银色树林,随风微微晃动,寒光闪烁。后排的士兵则持着圆盾与唐刀,面色肃然,挺胸抬头,动作如一,确实威武不凡。
南唐国主徐知诰,身穿戎装并未着甲,头上换去了冕旒,换上武弁冠,别说毕竟是马上皇帝出身,这么一捯饬,倒是能看出几分当年策马扬鞭,驰骋疆场的英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