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过身,看向一旁的青竹,缓缓说道:“你看,这景城的规模虽不大,所处位置却是个战略要地。自我着手治理以来,将这城池的规模控制在适度,不必如京畿重镇般壮大,而是务实求稳。
城墙厚实结实,足以抵御水患和盗匪。而城外的码头……”他伸手一指,只见江畔延展开几片整齐的木制和石砌码头,一艘艘大小船只错落停靠,有的装载南方来米粮布匹,有的则装满北地来铁器木材,船工们忙碌地搬运货物,井然有序。
“此地作为运河南来的第一个中转站,又是清凉江与子牙河等水系的交汇点,每年往来船只络绎不绝。”冯道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景城虽小,吞吐量却不可小觑。自江南到河北的大宗货物,无不在此停留转运。
南北商贾皆知,只要在景城码头停靠,便能找到可靠的驿站、货栈,甚至能以合适的价钱雇佣船工,将货物安全送到目的地。”
青竹闻言,颇为赞叹,目光随着冯道的手指望向码头,见那里一片繁忙景象,商人、工匠、船夫在其中穿梭往来,喊声此起彼伏。货栈门口的商贩们忙着盘点货物,码头上堆满了绸缎、陶瓷、铁器等货物,有不少商人正就地讨价还价,仿佛这一刻,整个城池都充满了生气。
再往远处望去城中,青竹不由把眉头皱了起来,只见城中有一处高大建筑,主体由粗砺的灰色石块砌成,建筑本身甚是高大雄伟,看着不像是衙门,更不是宫殿,目测三四丈高,整个建筑呈现出紧凑而对称的布局。一座圆形塔楼矗立在建筑之后,塔楼出奇的高,塔楼顶部还配有锯齿状的女墙,这玩意瞅着也不像佛塔。
这是个什么鬼建筑,青竹真是从未见过,他挠着头,指了指,问道:“相国,这是一处什么所在,我自下山以来,天下几座名城也算是去过,有些见识,这样的建筑,还真是头一次见。又不像佛塔,又不像宫宇。全部长条石块垒砌。看着更像一个军堡。这是您老家的衙门?”
冯道自然是知道青竹说的是哪栋建筑,他紧了紧自己身上的大氅,笑容诡异的回过头来,冲着青竹乐着反问道:“谁家衙门修成这样。你这倒霉孩子也是自幼修道,这个建筑你认不出来?”
青竹心想:这跟我自幼修道有什么关系,这么稀奇古怪,不着四六的建筑,谁第一次看见也发懵啊,河北道的建筑风格就这么离经叛道么?
青竹刚想习惯性的反唇相讥,再一想:不对啊,冯老头一向喜欢给我挖坑,他刚刚说的是我自幼修道,认不出这个建筑,难道说这个建筑还能是我们道门的宫观么?
想到此处,青竹心中一阵发寒,声音不由有些发颤道:“难道您老的意思,这还是个,道观?”说出这话之后,青竹感觉自己的表情都有些抽抽了,不知道是不是冷风吹的。
冯道果然一拍巴掌,祝贺道:“果然是道门一脉相传,你看出来了,这就是你们太清宫下院,景城庆云观啊。果然是心有灵犀,一眼就看得分明。”
“啥玩意?”青竹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勉强能接受这是北地造型诡异的宗教界建筑,听说这是自家道观,一惊之下原地蹦起来三尺多高。
看着远处这个被冯道称作“庆云观”的建筑,青竹张大了嘴,半天不能自已,他有些发愣的说道:“这鬼玩意,是啥?青云观?太清宫下院?哪个缺德的把我家道观祸祸成了这副模样。”
原本冯道对青竹的反应很满意,一直听到他最后一句,顿时怒道:“好好说话,别骂街,你这孩子也是,这建筑多好啊,坚固耐用,皮实可靠。整个结构都是长条花岗岩搭建的,光这个塔楼就可称千年不倒。你分得清好赖货么?没眼光。”
青竹顿时反应过来是谁祸祸自家道观了,他瞅着眼前的老相国,问道:“是您老给设计的么?我就知道,除了你旁人干不出这事!我就不信,你把道观盖成这样,我师父能同意?”
“他有什么不同意的?老夫全资修建,白送给你们太清宫了,他个穷道士能有什么意见?”冯道自鸣得意道。
青竹掐起三清诀,冲着庆云观再三稽首,祷祝道:“三清道祖在上,弟子青竹诚心悔过,家师一时不差,误信谗言,将道场修成这样,实在是愧对道祖。但这个事吧,也不能怪我师父,师父本就出身微末,云游天下,扶危济困,救死扶伤,实在是身无余财,道观修成这样,往三清祖师看在弟子一心向道,莫要计较,要怪就要怪本地人士……”
“闭嘴!”冯道听着青竹絮絮叨叨在那里叨咕,佯怒道,“这座道观,老夫当年花了近五千贯钱,就全捐给你们太清宫了,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真是岂有此理。”
说话间,冯道的座船已经在景城码头靠了岸,码头上早已挤满了景城的父老乡亲,他们或是穿着厚实的冬衣,或是披着御寒的斗篷,脸上洋溢着期盼的神色。
冯道刚下船,就听到一声高喊:“相国大人回来了!”顿时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几位年长的乡老族亲忍不住快步上前,激动地冲着冯道纳头便拜。冯道赶紧亲自搀扶,将众人搀起。
冯道在朝中多年,应付这种场面自是游刃有余,他特意用家乡话与众人高声攀谈问候,引得围观众人一阵一阵高声呼应,场面一时热闹之极。
青竹心知都是得了消息的相国故旧,不虞安全上的防护问题,只是远远看见人群外围,还有一位道人,好像冲着自己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