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闻言眉头微挑,抬手示意安静。他轻轻一笑,低声对青竹道:“耶律德光的侄子?谁家的小崽子?李胡家的么?那小子不过二十八九岁,他家崽子才多大,犯得着拜访老夫?过来磕头喊爷爷么?”冯道说的跟玩一样,青竹发觉似乎对胡人,相国大人一直都是无所谓的态度。
帐外寒风刺骨,冯道披着厚厚的貂裘大氅缓步走出,迎面正见耶律突站在雪地中,目光冷冷扫视自己的驻地。他年纪虽轻,但身材魁梧,眉目间的阴鸷神色令人看着很不舒服。
见冯道现身,他眼底的轻蔑一闪而过,却勉强抱拳道:“契丹王子耶律突见过冯相国。”
冯道抬眸上下打量,虽看着这少年神情倨傲,语气不恭,但老相国仍不动声色地还了半礼,缓缓道:“突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草原风雪,想来行程不易,何不进帐一叙?”
耶律突闻言鼻腔轻哼一声,却并未接话,只随口道:“倒是冯相国远来辛苦。本王子奉伯父之命巡视草原,听闻贵团北行去见他老人家,特来探望。相国年高,怎么还要顶风冒雪,来我契丹,莫不是南朝无人可用?”这话说的就有些不上台面,只说年高,不说德昭,耻笑冯道年老无才,这趟出使莫不是发配,实在是挑衅意味十足。
冯道何等心胸气魄,对这个黄口孺子根本没放在心上,老相国笑眯眯的请耶律突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饭。
耶律突本就是为了给冯道找点晦气,又闻着营地里没有酒味,刚想作罢,回到皮室军那厢用饭饮酒,却忽然眼角余光扫到驿馆另一侧,一名少女正从帐篷旁的水桶中提起一瓢热水,准备倒入铜盆。她身形纤细,一袭素白的裘衣掩不住窈窕的姿态,侧颜更如冰雪雕琢般精致。
耶律突当场就愣住了,狼一样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女子的后腰身,像是猛兽盯上猎物一般。那少女正是司裴赫,显然未察觉周围的目光,只专注于手中倒水的动作。铜盆中水花轻溅,映着她微微红润的面颊,更显几分秀丽动人。
司裴赫的面相身段,那是经过青竹道长神眼鉴定过的,宜家宜室,内媚天成,自然是错不了。
耶律突看得司裴赫婀娜的身段,秀丽的侧颜,喉头一紧,心头生出一股燥热。他一个月来在草原上奔波,天寒地冻的,连牧民的女人都未曾瞧见,更别说这般标致的小妮子。
此刻虽身在使团营地,但耶律突压抑不住心底的冲动,扭头看向冯道,皮笑肉不笑地道:“冯相国,这位是?”
冯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微微一皱,不咸不淡说道:“哦,没别的事,还是请回吧。”冯道自恃身份也不愿意说什么重话,即便是耶律德光见了冯道也得尊称一声先生,更何况这个年纪只配给自己做孙子的小狼崽子。
然而,邪火上脑的耶律突早已听不进冯道说了什么,他目光炽热地盯着司裴赫,压低声音道:“冯相国,既然使团要去大定府见大王,道路不熟。本王子跟这位姑娘好好聊聊,也好规划路程?”这种破烂借口,借着他轻佻语气说出,是这个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冯道闻言,脸色微沉,却依旧镇定自若。他平静回道:“王子说笑了,那是本相的侄女,随行事宜繁忙,无暇陪同。”冯道的语气冰冷,硬邦邦的给怼了回去。
耶律突面色一冷,凭借父亲耶律李胡的凶名,在草原上他看中谁家的姑娘,还没人能拒绝得了。耶律小王子似是没料到冯道会直接拒绝,他可不管那一套,舍下冯道径直向司裴赫走了过去,似是伸手就要擒住小裴的腰身,直接把人掠了去。
耶律突身后随从当是见惯了自家主子的做派,打横站了两步,挡住了冯道的去路,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司裴赫打了一瓢热水正在净面,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耶律突已经欺到了近前,就在他正伸手向前要抓住司裴赫那当口,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揽住小姑娘只堪一握的腰肢,一个移形换位,将她带到一旁。
司裴赫脸上正敷着热毛巾,感觉自己被人揽在怀里,凭触感也知道是青竹这色道士,她也并未反抗,伸手取下毛巾正要斥责这家伙不分场合,怎么在营地大庭广众之下还如此轻薄孟浪。
待小姑娘看清了在场的众人和位置,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青竹此时已经把他护在身后,对面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契丹少年。见那少年皮肤黑红,脸上见棱见角,眼神凶狠,知道非是善类。小裴姑娘伏在青竹肩头,轻声问道:“这人谁啊?”
青竹回过头来冲着小裴笑了笑,说道:“小狼崽子,不碍事。”
耶律突虽然早熟,但毕竟十五六的年纪,个头比起青竹矮了不少,他心道:使团里除了冯道身份高,惹不起,其他人不都是下人仆从,居然敢阻止本王子抢人?
他先是冲着青竹大声说了一句契丹话,青竹哪里懂什么契丹语,依旧面无表情,低着头,像看耍猴似的看着他。
耶律突年纪虽小,但是脾气暴虐,仗着自己叔父乃是大王,父亲又是一代勇将,他自幼性情乖张暴戾,喜怒不定,身边人都难以捉摸。据契丹故老传说,他七岁时在族人宴席上与一名少年争抢烤羊肉,不仅将对方的手打断,还毫不犹豫将摁在炭火堆上炙烤。
耶律突眼看青竹眼中神情戏谑,勃然大怒,当下抽出腰刀,朝着青竹分心便刺。以青竹的身手,随便晃晃肩膀便能闪了过去,但此刻身后是小裴姑娘,哪里能躲。他也不慌,看着眼前这契丹少年含怒的一刀,就如同看慢动作一样,轻轻巧巧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小狼崽子的刀刃。
耶律突没想到还有人能够仅凭两根手指制住自己的兵刃,一惊之下勉力往回抽刀,哪知道青竹两根看着并不粗壮的手指就像一把钢钳一样,牢牢夹住自己的弯刀,怎么抽也抽不出来。
青竹看眼前这小家伙挣得满脸通红,心想自己也别以大欺小,顺势就松开了手指,谁料想耶律突拔刀的劲头使大了,一个没刹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还翻了个跟头,那弯刀收不住劲,贴着头皮,险些扎进自己的脑门,惊出耶律突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