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相国闻言,似是非常高兴,笑着坐起身来,拍了拍青竹的肩头,低声在他耳边耳语道:“这话除了老夫,以后一个字也不许往外提起,全部烂在肚子里,不然,这个天下不知道还要兴起多少风波。”
青竹听着冯道的耳语,心里一阵发毛。他虽然自恃身手过人,可也知道冯道这番话里隐含的分量。皇气一事,绝非寻常言语,若真传出去,足以掀起滔天巨浪。他赶忙点头道:“相国放心,青竹嘴严得很,谁也不会说的。”
冯道笑着点点头,缓缓靠回车厢上,眼神却渐渐凝重起来。他看着案几上的书简,微微叹了口气,半晌不语。
“相国,族内亲眷嫁给储君也不是什么坏事啊?”青竹小心翼翼地问道,牵涉到皇位传承,他哪里敢贸然多嘴。
冯道捶捶自己的脑袋,脸上又露出了莫名高深的神情,叹息道:“哪里是什么好事,冯蒙经过老夫推荐,弄了一个只拿俸禄不用出力的邺城副留守,他那个儿子冯玉更是不学无术,还曾想拜在老夫门下,唉,这要是让冯珏加给石重贵,怕不是又要上演庄宗之旧事。真是让老夫挠头啊。”
一席话说的青竹默默无语,心中觉得好生奇怪,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是又说不出来。
“罢了,天要下雨,寡妇要嫁人,随她去吧,老夫操不了全天下的心。”在冯道的叹息声中,四轮大马车稳稳当当的驶进了大定府的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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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王帐之内。
帐中火光摇曳,映照出耶律德光铁青的面庞。他如同狼王一样在帐内来回踱步,虎目扫过眼前匍匐于地的一众吐六於部人马,最后目光死死盯住萧图里,眼中怒火几乎要将人焚尽。
“萧图里!”耶律德光一声怒喝,声音震得帐篷都似颤动了几分。他抬手指着跪在地上的萧图里,喝道:“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好端端的一个部族怎么带成这样?十个沙里(勇士)围攻一人,非但没有讨回部族的颜面,反而被人打得落花流水!你是想让草原的所有部落看我们契丹的笑话吗?”
萧图里浑身发抖,额头冷汗直冒。他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唯有连连磕头:“陛下息怒,是属下统领不力,让您蒙羞。可那南蛮子,武艺确实高强,非同凡人……”
“住口!”耶律德光大步上前,一脚踢翻跪地的萧图里,怒不可遏道:“我契丹自八部联盟以来,以武立国,好武成风。败了就是败了,还敢巧言令色,你现在只会耍嘴皮子了么?尔部落十个人,偷袭一个人,你们不要脸,那朕这张脸放在哪里,如此行事,如何让其他部族信服?”
萧图里捂着胸口,连连叩首:“陛下,属下无能,请您责罚。”
耶律德光冷笑一声,转向那些人人带伤的吐六於勇士,继续训斥道:“你们一个个平日里耀武扬威,遇到了真正的勇士,却全是这副模样!草原以强者为尊,你们手持兵器,一个南蛮道士赤手空拳,打得尔等骨断筋折。就你们这般表现又凭什么领兵治民?你们太让朕失望了。”
众人跪伏于地,无人敢言。
发过了火,耶律德光冷静了些,目光重新落在萧图里身上。他沉声道:“从今天起,吐六於部取消今年所有封赏,所有勇士重新选拔训练,若再行差踏错,你们部落就不用再参加祭天大典了。”
萧图里浑身一震,面如死灰,唯有俯首拜道:“属下谨遵圣命,定不负陛下厚望!”
待萧图里退出了大帐,耶律德光独自闷坐帐中,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大侄子此刻还跪在帐外雪地里,心中不由又是一阵烦闷。今日之事由这个小子闹腾起来,让自己在冯道这老家伙面前落了好大的面子,他想了想,举手击掌三下,让人唤耶律突入帐。
耶律突哆嗦着走进帐内,脸上依旧桀骜,身上的皮袍已经被雪水浸透,发丝凌乱,鼻头冻得通红。他微微躬身行礼,人倒也硬气,双腿虽然发颤,却一直挺着,不肯跪倒。
耶律德光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缓缓靠在雕刻精美的御座上,鹰隼一般的目光死死盯住耶律突。帐中的火光跳动,在他刀刻般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显得愈发深沉可怖。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如冰雪:“你知罪么?”
耶律突闻言一激灵,阴鸷的脸庞慢慢抬起,看着御座上的伯父,咬牙说道:“冲撞了南蛮使团,是小侄失礼。但是他们打死了乞必离,叔父为何不为他讨回公道。”
耶律德光闻言,缓缓起身,大步走到耶律突跟前,猛地抽了他一记耳光,力道使得太大,耶律突直接被打倒在地,半边脸立马红肿起来。
耶律突捂着半边脸,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丝,怨毒的盯着自己的伯父皇帝,刚要开口说话,耶律德光又是一脚踹在他小腹之上,痛的他像龙虾一般弓起了身子,半晌才回过气来。
耶律德光嘴角抽搐了两下,目光淡漠的盯着满是污渍的名贵波斯地毯,缓缓说道:“乞必离随你多年,忠心耿耿,护你周全。今日他死得蹊跷,朕只问你一遍?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耶律突在地毯上挣扎半晌,感觉刚刚伯父那一脚应该踢断了自己两根肋骨,他艰难的啐出嘴里的血沫,用手使劲扣着痛处,缓缓跪了起来,昂着头看着自己的伯父皇帝,一字一顿的说道:“就是侄儿与那南蛮使团起了冲突,那道士用妖法邪术,击伤了乞必离,最后不治身亡。”
耶律突直愣愣的盯着伯父的眼睛把这段话说完,耶律德光狰狞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好杀的笑意,微微点头,从案上取了一块苏绣丝帕,擦了擦耶律突脸上的血污,指了指帐门,示意他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