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摆摆手,乐呵呵地说道:“行了,行了,这事儿回去别乱传。咱们南朝堂堂使团,最后传出去是靠一匹舔脚的马破了契丹人的计谋,怕是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不过说起来,这马可算是立了大功,今天多喂几把豆料,也算是它出了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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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之后,巴扎尔部联军发现了拔里部死伤枕籍的营地,迎接他们的,是一片狼藉而惨烈的景象。
草地被践踏得不成样子,原本五月的嫩绿早已被血水浸透成了暗红。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残肢断臂散落四处,鸟儿和乌鸦在尸堆间盘旋,不时发出刺耳的鸣叫声。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腐臭,令人作呕。营地周围的草丛被践踏成了泥地,拔里部的马匹尽数不见,还有几头草原野狼,从腐尸中抬起头,看着活人太多,垂着大尾巴跑路去也。
巴扎尔部的头人巴图翻身下马,眉头紧锁,冷峻的目光在眼前的惨状上扫了一圈。
他的副手们也跟着下马,一个个面色凝重,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袭击。然而,这里已没有任何活人,唯有死寂。
“真是惨啊……”一个部落头人喃喃道,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巴图没有说话。他缓缓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把插在地上的断箭,细细打量着箭杆上的羽毛。这是南朝制式的箭,干净利落,箭尖极为锋利。他用手指在箭尖上轻轻一弹,冷笑一声:“果然是冯道那老家伙的人。”
“札木合一这蠢货!”阿纳延部的头人尤思鲁冷哼一声,双手叉腰,一脸的不屑,“带着自己的部族人一日一夜狂追二百多里,居然就这么给送了命!拔里部还真是蠢得可以,连个警戒都不派,直接就躺下休息了,真把冯道这个老狐狸当成案板上的肉了?简直是愚不可及!”
巴图转头看了尤思鲁一眼,语气低沉:“话虽如此,但这里的惨状说明,冯道护卫的战斗力真是不弱。他们的护卫,不只是人数多,训练也极为精良,战斗力极强。否则,不可能打得拔里部连个完整的防线都没能布置出来。”
说着,巴图指了指营地外围的一片散落的箭囊和尸体。那些契丹人的尸体几乎都倒在距离武器几十步远的地方,显然是在措手不及时被杀死的。
他继续分析道:“你们看,拔里部的人被袭击时毫无准备。这些刀剑证明,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抽出护身的猎刀。大部分人都是从睡梦中被杀死的——要么是被马蹄踩死,要么是直接被枪矛刺穿。”
“我听说,南朝那边的使团骑兵不多,可这里……”另一个部族的头人低声说道,“怎么看这场袭击,像是轻骑兵直接冲破了防线,把他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巴图点点头,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营地中心的几顶倒塌的毡帐。他走到其中一具尸体旁,用脚踢了踢,那是札木合一的贴身护卫,身上还有一口被砍裂的锁子甲,手中攥着断成两截的弯刀。巴图蹲下来,把尸体翻了个面,看着对方脖子上的一道深深的刀痕,沉声道:“他们的护卫骑兵人数虽少,但装备好、速度快、出手狠。我猜,他们在札木合一的人刚刚休息时便发起了突袭——没有给拔里部任何喘息的机会。”
尤思鲁冷笑着插话:“我看这拔里部就是活该!札木合一也真够愚蠢的,知道自己人疲惫还非要逞一时之勇,结果全军覆没不说,还成了南朝人的笑柄!”
巴图没有理会尤思鲁的冷嘲热讽,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破布,用它擦了擦手,站起身环视四周,继续说道:“虽说札木合一是太过急功近利,但冯道的使团居然敢主动出击,说明他们心中也并非全无底气。我们不得不小心应对。”
另一名部落头人皱眉问道:“巴图兄弟,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拔里部已经全军覆没,连个幸存者都没有。札木合一的尸体也没找到,我们若是贸然进攻,恐怕也讨不到好处。”
巴图沉思片刻,走到一块带血的空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出简略的地图。他划出札木合一营地的位置,又标出了南朝使团的大致行进路线,然后说道:“他们带着大车队,行动终究会慢下来。而我们的人数更多,现在还有队伍在陆续赶来,但只要合兵一处,我们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尤思鲁不屑地撇撇嘴:“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这么干等着主力赶来?万一冯道跑远了怎么办?”
巴图笑了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声音低沉:“所以我们得分头行动。我会让一队轻骑兵继续跟踪使团,不与他们接战,只是远远地看着,伺机行动。而我们主力留在这里休整,等其他人赶到,再以最快速度赶上南蛮子,到时候以雷霆之势全力突袭。”
尤思鲁眯了眯眼,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安排,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又安排了自己的心腹,继续快马加鞭,赶往更南方自己的部族本部确认人马的召集状况。
当天,巴图的弟弟巴哈拉带领一队轻骑约莫二百多人,追着大车行进的车辙印记,继续踏上了漫漫追杀之路。
巴图作为联军的临时统帅则在拔里部营地附近的一处水草丰茂之地展开了休整,每天陆陆续续都有零星或者成建制的契丹队伍加入进来。
三天后总兵力到达三千之数,巴扎尔部的营地已是契丹联军的集结中心。拔里部的营地的尸体被清理干净,场地的原貌却被保留了下来,让所有赶来的部族参观,有所警示。
在巴扎尔营地外围,密密麻麻的战马被拴在临时搭建的马厩旁,粗犷的契丹战士三五成群地围在火堆边,吃着烤肉,喝着烈酒,甚至还有几名豪爽的契丹女子弹着琵琶,为众人助兴。
巴图站在一块略高的土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整个营地。他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三千人的兵马看起来已经颇具规模,战士们精神抖擞,战马状况良好,随时可以投入战斗。而最重要的是,这些士兵都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巴图大人,阿纳延部和铁兹部的勇士刚刚抵达,还有五百多人。”一名亲信快步走到巴图身边,低声禀报。
巴图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去准备祭旗的仪式,今晚召集所有头人和勇士,让他们明白接下来的行动,全部都要听从我的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