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羽的手还贴在石门上,一滴血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在下巴处凝聚成珠,最终坠入尘埃。他没有去擦,仿佛那痛楚并不存在,只是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那股温润的气息依旧从门内飘出,如同春日溪水般柔和,带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韵律,撩拨着人的神魂。可此刻,这气息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异样——太安静了。连风都停了,鸟鸣虫吟尽数消失,天地间只剩下这片石门与三人沉重的呼吸。
他察觉到了不对。
苏婉站在他身后半步,屏息凝神,指尖悄然搭在剑柄之上。她看见萧羽的肩膀轻轻一颤,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无形之物的降临。她的目光微凝,正欲开口提醒,眼前的世界却骤然扭曲。
地面如镜面破碎,天空裂成无数碎片,星光倾泻而下又瞬间湮灭。三人立足之处被一片灰白色的空间吞噬,四周空无一物,既无上下之分,也无方向可辨。林远的身影一闪而逝,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剥离。
萧羽猛地抬头,头痛如针扎刺入脑海,双眼火辣辣地疼。视野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线,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宛如一张覆盖天地的巨大蛛网。每一道线条都在微微震颤,散发出微弱却不可忽视的规则波动。
他知道——这不是真实世界。
幻境已启。
他强忍剧痛,咬牙催动双目。刹那间,瞳孔深处银光涌动,万道神瞳开启!眼前的景象开始分解、重组,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逐渐显露出其本质:它们是规则之力的具现化,连接着三个人的气息节点,勾勒出彼此之间的因果联系。
其中一条线迅速黯淡下去,那是林远的位置。
萧羽心头一沉,立刻转头想喊苏婉,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两人之间多了一层无形屏障,空气仿佛化作粘稠的泥沼,动作迟滞,连眼神交流都变得艰难。他只能看到苏婉嘴唇微动,似乎在叫他的名字,但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意识正在被侵蚀。
另一边,林远正面对四名黑衣人围攻。
他们身披暗纹斗篷,手持长刀,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傀儡一般精准无情。每一击都落在他旧伤之处——左肩、右肋、后背,全是上次大战留下的创伤位置。他的身体本能格挡,可每一次招架都慢了半拍,仿佛记忆先于反应,提前暴露了他的破绽。
黑衣人步步紧逼,刀光如雨落下。林远节节败退,脚下猛然一空,整个人跌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坑底布满尖刺,寒芒森然。他拼尽全力用手撑住边缘,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鲜血顺着指尖滴落,砸在锈迹斑斑的铁刺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上方,敌人毫无怜悯,一刀斩向他握紧的手指。
他死死咬牙,不肯松手,冷汗浸透衣襟。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响起低语:“你救不了任何人……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声音幽邃,带着蛊惑般的回响,直击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林远闭上眼,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这是假的,可那种绝望感如此真实,几乎要将他拖入深渊。他曾亲眼看着同伴倒在血泊中,那时他跪在地上,手中无剑,心中无光。那一夜,他发誓不再逃避战斗,可如今,他又一次被困在这轮回般的梦魇之中。
萧羽看穿了一切。
通过神瞳,他捕捉到幻象的运行轨迹。这些攻击并非随机生成,而是基于林远内心最深的恐惧——战败、无力、被抛弃。这个幻境不是简单的迷心术,它是一场筛选,一场对意志的审判。
它要淘汰掉信念不坚的人。
他立刻运转灵力,准备切断幻象链接。按照常理,只要找到核心节点注入真实之力,就能撕开裂缝,唤醒被困者。他在脑海中锁定坐标,抬手凝聚能量,掌心泛起淡淡的银辉。
就在灵力即将释放的瞬间,所有线条突然剧烈震动,随即重组!
原本清晰的路径变得混乱不堪,林远所在的位置被一层浓稠黑雾包裹,规则之力翻涌如潮。萧羽的攻击落空,反噬之力顺着经脉倒冲而回,胸口一阵闷痛,喉头一甜,咳出一口血来。
血丝顺着唇角滑落,滴在灰白的地面上,竟未扩散,而是被迅速吸收。
规则变了。
这个幻境拥有自我演化能力,能针对破解手段做出调整。刚才那一击触发了防御机制,现在它不再允许外力直接干预。
萧羽站稳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仍在发热,那是灵力残留的痕迹。他知道不能再用蛮力,否则只会让幻境愈发坚固。他必须换一种方式。
他看向苏婉的方向。
她被困在一片白雾中,双脚仿佛生根,无法移动。她的面前不断浮现画面:小时候家族遭劫,大火烧毁祖宅,她在柴房角落蜷缩着,听着亲人的惨叫一声声熄灭;后来遇见萧羽,那人替她挡下一记致命追杀,背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再然后是昨夜山谷中的爆炸,火浪翻腾,她扶着重伤的柳若烟逃离火海,身后传来敌人的狞笑……
每一个画面都在质问她同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跟着他?值得吗?你会不会有一天后悔?”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神动摇。虽然没有倒下,但她的眼神失去了焦点,呼吸也开始紊乱。
萧羽知道,如果她在这里犹豫一秒,幻境就会抓住破绽,将她彻底吞噬。
他收回目光,闭上双眼。
既然不能靠外力救人,那就只能靠意志传递。
他不再试图打破幻境,而是沉入自己的记忆。
重生那天,他在族中祠堂醒来,身上还是退婚时的伤。族人冷眼旁观,长老摇头叹息,说他是废物,注定一生碌碌无为。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世他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母亲死于阴谋,妹妹葬身火海,他曾跪在废墟前发誓复仇,却因实力不足而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法外。那一世,他走得太孤独,也太失败。
这一世,他有了新的执念——守护。
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荣耀,只是为了不让身边的人再经历他曾承受过的痛苦。
这股念头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作一股纯粹的力量,顺着万道神瞳扩散出去。银光从他眼中涌出,在虚空中形成一道细线,虽纤弱如丝,却坚韧不折,直奔林远和苏婉的位置。
那道光桥很弱,随时可能断裂。但它确实连接上了。
林远正在坠落。
他的手终于支撑不住,五指一张,整个人向下摔去。可就在这一刻,他听见一个声音。
“站起来。”
不是从外面来的,像是从他自己心里响起。
他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为何来到这里。他不是为了机缘,也不是为了变强。他只是不想再看着朋友死在眼前。
上一次,他在宗门大比中输了,眼睁睁看着师弟被对手当场斩杀。那时他跪在地上,指甲抠进泥土,发誓以后绝不再逃避战斗。
这个念头一起,坑底的尖刺开始消散。他伸手抓住边缘,用力把自己拉了上来。
另一边,苏婉的眼前闪过最后一个画面:萧羽替她挡下一剑,背部鲜血淋漓。她哭着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答应过要带你变强。”
她眨了眨眼,泪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