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陈序不认识,但加密方式确实是镜面码。
“我离开学校后,没有走远,就在镇子附近的山里找了个地方暂住。”林慕之说,“每天让小周来茶社等着,看会不会有人来找我。我猜,如果海城那边出了事,你们可能会来。”
顾梦依问:“刚才那位周先生是?”
“镇上的邮递员,也是我在这里唯一信任的人。”林慕之说,“这几年多亏他帮我传递消息,照应生活。你们来的时候,街口那辆黑色轿车看到了吗?”
“看到了。”陈序说,“车里有人,但没下来。”
“那是盯梢的。”林慕之压低声音,“从昨天开始就在那儿了。我怀疑,给我送警告信的人,和来抓我的人,可能是同一拨。他们先用警告信把我逼出学校,让我失去固定的居所,然后在镇上布控,等我露面。”
“那您为什么还冒险来茶社?”
“因为你们来了。”林慕之看着陈序,“清荷既然把我的怀表给了你,说明她已经把镜屋的事都告诉你了。那我这个做舅舅的,也不能一直躲着。”
窗外,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街口。陈序从窗帘缝隙看了一眼,车里隐约有两个人影。
“舅舅,您知道真正的观镜人是谁吗?”陈序问,“赵德海说,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对您和我父亲都很了解。”
林慕之沉默了很久。茶社里的说笑声、棋子落盘声、茶壶烧水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镜屋之约,原本只有三个人:你父亲、陆怀瑾、我。”他说,“但民国三十四年春天,有第四个人来过镜屋一次。那个人是你父亲的老友,姓沈,单名一个‘砚’字。他在金陵大学教过书,后来去了海外。民国三十四年四月,他回国办事,顺道来海城看你父亲,在镜屋住了一晚。”
沈砚。陈序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晚他们聊了很久,关于信息传播、关于认知塑造、关于人心。”林慕之继续说,“沈砚的观点比陆怀瑾更激进。他认为,要建立理想的社会秩序,必须从信息源头进行彻底控制。他说,镜屋的观察方法太慢,应该直接建立信息筛选网络,塑造大众认知。”
顾梦依皱眉:“这个沈砚,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林慕之摇头,“他只在镜屋住了一晚,第二天就离开了。但你父亲后来告诉我,沈砚私下找过陆怀瑾,两人长谈了两次。再后来,镜面人网络的雏形就开始出现了。我怀疑,沈砚可能就是真正的观镜人,或者至少是发起者。”
陈序想起赵德海提供的通信记录里,那个代号“镜B”的神秘人。如果沈砚是镜B,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了解镜屋,了解林慕之的行为特征,了解陈远山的编码习惯,甚至可能预见到了陈序会发出那份毒饵情报。
“沈砚现在在哪里?”陈序问。
“最后一次听说他的消息,是民国三十六年秋天。”林慕之说,“你父亲那时病重,收到沈砚从海外寄来的一封信。信很短,只说他在南洋某地从事‘信息研究’,还提到他设计了一套‘镜面系统’,可以远距离筛选和引导信息。你父亲看完信后,烧掉了,只说了一句:‘沈砚走得太远了。’”
南洋。陈序想起陆怀瑾在南洋的踪迹,想起那份毒饵情报里提到的“南洋物资交接”。难道这一切都指向南洋?
窗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陈序掀开窗帘一角,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开走了,没有往镇外去,而是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他们撤了?”顾梦依觉得不对劲。
“可能是换班,也可能是……”林慕之站起身,“我们该走了。茶社后面有个小门,通到隔壁的染坊,从那里可以绕到后山。”
三人迅速离开茶社。染坊里挂着各色土布,空气中弥漫着靛蓝染料的气味。他们从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就是上山的小路。
爬到半山腰时,陈序回头看了一眼青龙镇。小镇在夕阳下安静如常,炊烟袅袅升起。但那辆黑色轿车的去向,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如果沈砚真的是观镜人,如果他此刻就在南洋,那么青龙镇出现的盯梢者又是谁的人?他们警告林慕之离开,却又布控等待,究竟想做什么?
而那份半年前发出的毒饵情报,既然触动了沈砚的镜面系统,那么现在,系统背后的那个人,是否已经察觉到了陈序的追查?
山路崎岖,林慕之的竹杖点在石阶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他走在前面,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这个在镜屋里被观察了二十年的人,这个用行为模式成为镜面码密钥的人,此刻正带着他们走向山中的藏身之处。
陈序握紧了怀里的那枚怀表。表盖内侧的字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句话:若见吾侄,可示此表,便知我心。
舅舅的心,究竟藏着多少未说的秘密?
而那个远在南洋的沈砚,又布下了怎样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