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晨光刚透过窗纸,东院暖阁的炭盆就已燃得旺,细碎的火星溅在炭灰里,映得案上的浅绯色官服泛着柔润的光。
程处默刚用温水漱完口,青竹就捧着铜盆退下,他转身看向书案,指尖先碰了碰官服的蜀绫面料。
绵密得像揉过的云,却带着挺括的劲儿,比平日里穿的狐裘多了几分陌生的庄重。
程处默笨拙地拎起官服往身上套,浅绯色的衣襟刚拢到胸前,就听见暖阁门“吱呀”一声轻响。
崔氏裹着件石青色锦袍走进来,手里还攥着个绣着缠枝莲的小暖炉,见他系革带的手顿在半空,指节都攥得发白,忍不住笑了笑,快步走过去:
“慌什么?阿娘帮你理理。”
崔氏先伸手拂去官服肩头沾着的细绒,指尖划过浅绯色衣料上的墨竹暗纹,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这料子是蜀地新贡的细绫,比寻常绫罗密实,冬日穿也不凉。”
领口的青边是按东宫规矩缝的,你瞧这针脚,半点不歪。”
说着,崔氏帮程处默把歪斜的革带捋顺,铜制的带銙一一对齐腰间,“往后穿官服,可得把带銙摆齐了,东宫的先生们最看重这些细节,别让人挑了错。”
程处默低头看着母亲的手在腰间忙碌,指尖带着暖炉的温度,心里竟有些发紧:“阿娘,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崔氏又拿起案上的两梁进贤冠,用帕子轻轻擦了擦象牙簪导,才递到他手里:
“到了东宫,见着太子殿下,要举止端庄,别像在家似的毛躁。”
“太子问你话,想好了再答,你性子直,别把那些糙话挂在嘴边,要学着说些文雅的。”
她顿了顿,又从袖里摸出个小巧的白瓷盒,塞进程处默手里:
“这里面是暖手膏,加了肉桂和当归,你手容易冻,中午歇着的时候擦点。”
“东宫暖阁虽有炭火,可你要跟着太子讲读,总不能时时拢着暖炉,别冻着了。”
程处默攥着瓷盒,指尖触到盒面的温意,忽然想起从前自己疯疯癫癫时,母亲也是这样,默默给他备着药、掖着被角。
他刚要说话,崔氏又帮他理了理官服的青边,语气软了些:
“阿郎不在家,你是程家的嫡长子,往后在东宫,既要守规矩,也别让人欺负了去。”
“要是有拿不准的事,别急着应承,回来跟阿娘说,咱们一起琢磨。”
暖阁的炭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地面,崔氏最后帮他把进贤冠扶正,看着他一身浅绯色官服的模样,眼底满是柔光:“走吧,别误了去东宫的时辰。”
程处默笑着点点头,对着崔氏行了一个礼,“是,阿娘!”
换上官服之后,整个人感觉都不一样了。
只是程处默觉得别扭。
看着程处默离开,崔氏倍感欣慰。
如果有了官职,程咬金回来,也有一个交代。
怀德坊距离东宫有点远,程十一程十二驾马车送程处默过去。
程十一甩了甩马鞭,枣红色的马驹踏着薄霜的路面轻快前行,车轮碾过积雪时发出“咯吱”轻响。
马车从怀德坊东门驶出,沿着坊外的碎石路先往东行。
怀德坊东界便是西市,此刻市门尚未开启,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缩着脖子往市口赶。
“大郎,咱们走金光门街东段,穿朱雀大街再往北,这样最省时辰。”
程十二掀开车帘一角,指着前方蒸腾着雾气的街道说道。
“嗯,知道了!”程处默是真不想去东宫。
对这个没有天命的太子实在无感!
车窗外的风裹着寒气钻进来,程处默下意识拢了拢浅绯色官服的领口,那道按东宫规矩缝的青边在晨光里泛着淡光。
马车沿着金光门街向东行,过了西市北侧的十字街口,便转上了朱雀大街。
这条长安城里最宽的御道此刻已有些热闹,往来的车马多是上朝的官员,车帘缝隙里能瞥见各色官服的衣角。
紫袍的是三品以上大员,绿袍的是六七品官员,像他这样的浅绯色,在人群里不算扎眼却也端正。
冬雪在御道两侧积着,被往来马蹄踏成湿漉漉的雪水,溅在车辕上凝成细碎的冰碴。
行至承天门街,马车再往东拐。
前方隐约可见皇城的朱红宫墙,墙头上的琉璃瓦沾着积雪,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程十一渐渐放慢了车速,最后在景风门街的街口停了下来。
再往前便是东宫的外围,朱漆的宾善门就在不远处,门前的石狮镇着积雪,两名身着绿袍的侍卫握着长戟立在门侧。
“大郎,到了。”
程十一翻身下车,撩开车帘时特意放轻了动作,“东宫规矩严,马车只能停在这景风门街的街口,往里就得步行了。”
程处默弯腰踏出马车,脚刚沾地就打了个寒噤。
浅绯色的官服虽用蜀绫缝制得厚实,却还是抵不住宫墙根的冷风。
他扶了扶头上的两梁进贤冠,象牙簪导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倒让他想起崔氏今早擦拭簪导时的模样。
崔氏没有离开东院,直接回暖阁看起日记来。
崔氏也发现了,程处默都是晚上写,第二天肯定有新的内容看。
看到程处默吐槽李世民,还要画圈圈诅咒,这让崔氏也是一阵汗颜。
看这日记崔氏也是害怕,敢这样说李世民。
搞不懂,程处默为什么如此抵触。
虽然抵触,还是老老实实的去东宫,“孩子还是长大了!”
崔氏心里倍感欣慰。
程处默整了整衣襟,踩着积雪往宾善门走去。
刚到门岗前,那两名绿袍侍卫已上前半步,目光扫过他浅绯色官服上的青边与头顶的两梁进贤冠,语气稍缓:
“请出示鱼符,报上官职姓名。”
程处默连忙摸出铜鱼袋,捏出里面的铜鱼符递过去。
侍卫验过符上的刻字,又对照了腰间的铜鱼袋纹样,才侧身抬手:
“程洗马请进,司经局在东宫左春坊,沿此路直走至垂拱门,左转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