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李丽质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绣花,长孙皇后那句“冬月十八定下的”像颗石子,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程处默的日记是冬月十七写的,比阿爷定下调职的日子还早一天,比阿娘通知程家更是早了两天。
这哪里是“提前知道”,分明是“提前预测”!
之前看日记,她只当程处默是懂些新奇技术、敢说真话的勋贵子弟,哪怕看到“预知程咬金升官”,也隐约觉得可能是程家私下有风声。
可现在,时间差摆得明明白白,程处默写日记时,连阿爷都还没定下调职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一瞬间,她想起日记里“腿也没有瘸”“李承乾和李泰悲剧”这些之前看不懂的话,后背竟悄悄冒了层薄汗。
那些话,会不会也是“预测”?
她猛地抬头,又飞快垂下眼,怕长孙皇后看出她的异样。
心里的天平却彻底倾斜了:之前觉得日记是“程处默的真心话本”,现在才明白,这日记本里藏的远不止真心话,还有旁人看不到的“先机”。
程处默写的“近亲结婚危害”,她之前虽在意,却也没完全放下顾虑。
可现在,连“程咬金升官”这种朝堂决策都能提前写对,那“近亲结婚”的话,又怎么会是假的?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脸上重新堆起平和的笑意,可眼神里的郑重却藏不住了。
她看向长孙皇后,语气尽量自然:“没事,就随便问问,下次再去,可以和铁环说说,她还不知道具体官职。”
话虽如此,心里却已经把日记本的分量抬到了新的高度。
这不再是一本普通的“私人记录”,而是一本可能藏着“真相”和“未来”的关键载体。
她甚至开始回想日记里的其他细节:洗煤技术、铁锅炒菜,这些已经被验证是真的。
现在连“升官”都预测准确...那“近亲结婚危害”“李承乾压力大”这些事,必然也不是随口胡说。
日记已经用“预测准确”给了她底气,她必须尽快找证据,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婚事,更是为了日记里提到的“千千万万百姓”。
没有在立政殿待太久,李丽质找个借口离开。
长孙皇后看得出来,自己女儿有心事,而且不小。
李丽质回到公主院,第一时间安排人去调查近亲不能结婚的事情。
......
程处默和李承乾,也到了栲栳村的煤矿上。
长安的灾民来了很多,需要在附近搭建住所,安顿灾民。
这些人很多没地方去,得包吃包住才行。
扣了挖煤,洗煤的工钱,卖石炭的钱,是程处默的。
在这里,能嗅到石炭的烟火气,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工具碰撞声,眼前更是一片热闹却井然的景象:
几百个灾民分作几队,有的扛着粗木扁担往工棚运煤块,有的围着木槽洗煤,木槽里的黑水顺着沟渠流走,滤出的净煤码得整整齐齐。
不远处的工棚外,还有人在搭新的草棚,竹竿和茅草在手里翻飞,没一会儿就立起半截棚顶。
“这...这也太整齐了!”
李承乾的眼睛瞬间亮了,比在东宫看到新贡的墨宝时还要有神。
李承乾发现,程处默是有东西的,安排的井然有序。
他快步走到洗煤的木槽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滤出的湿煤,指尖沾了点黑,却笑得更欢,转头对程处默说:
“你看他们,谁该洗煤、谁该运煤,都分得清清楚楚,比先生在东宫讲‘庶民之治’时说得还明白!”
他说着,又站起身往工棚那边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完全没了在东宫时的拘谨。
之前在东宫读《周礼》,先生翻来覆去讲“荒政十二策”,他只觉得那些字都在纸上飘,可现在看到灾民手里的扁担、木槽里的煤,才真真切切明白“让百姓有活干”是什么意思。
有个扛煤的老汉路过,见他穿着体面却没架子,还笑着点头打招呼,李承乾竟也连忙回应。
李承乾拿着铲子,就想去试试,程处默连忙说道:“殿下,我们得回去了,之前陛下说,读书的事情不能耽误。”
李承乾一听“要回去读书”,手里的铁铲“咚”地往地上一杵,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绛红常服的衣角还沾着煤屑,却半点不在意:
“急什么!再待半个时辰!”
他说着,伸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眼神亮得惊人,目光扫过正在弯腰洗煤的灾民,语气里满是认真:
“我还没试过洗煤呢!你看张老汉他们,一上午都没直腰,我就试试怎么滤煤,也好知道他们到底累不累。”
“先生在东宫讲‘民劳’,我连煤渣子都没碰过,哪能算懂?”
程处默还想劝,李承乾却先一步攥紧了铁铲,指尖因为用力泛白,语气也沉了些:
“大郎,你别劝了,读书是要紧,可光读‘百姓疾苦’四个字,不如亲手摸一把这湿冷的煤块!”
他蹲下身,学着灾民的样子,伸手从木槽里捞起一把混着黑水的煤,指尖瞬间被染黑,冰凉的水渗进指缝,他却没缩手,反而转头对程处默笑了笑。
“你看,这煤水这么冰,他们天天泡着,手肯定冻得生疼——我要是不试试,往后读《周礼》里的‘荒政’,顶多算背字,算不得懂!”
“至于阿爷那边!”
李承乾直起身,把手里的煤渣倒进滤筐,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坚定:
“我自己跟阿爷说!就说我去体验灾民干活,看他们怎么挖煤、怎么过活,比在东宫啃书本更懂‘治民’的道理。”
“阿爷当年也带兵打过仗,最知道‘亲历’比‘空谈’有用,他肯定不会怪我!”
他说着,又拿起铁铲,往滤筐里扒拉了一铲煤,动作虽生涩,却格外认真。
“你就陪我再待会儿,等我滤完这一筐,咱们再走——就一筐!”
程处默看着他眼底的急切与认真,再看看他沾着煤黑的指尖,终究没再劝。
李承乾见他默许,立刻弯下腰,跟着旁边的灾民学怎么晃动滤筐,黑水顺着筐缝流下来,溅到他的裤腿上,他却笑得更欢,嘴里还念叨:
“原来要这么晃才滤得干净...老丈,你看我这么弄对不对?”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东宫太子的拘谨,倒像个终于找到乐子的少年,浑身都透着一股“总算摸到实在事”的鲜活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