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默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似的,喉结动了动,一时间竟忘了上前。
那道魁梧身影像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过身来。
虬髯戟张,虎目圆睁,正是程咬金!
他上下打量着程处默,嗓门跟打雷似的炸开:
“好你个小兔崽子!老子在蜀地惦记你三年,你倒好,越长越像个白面书生,没半点老子当年的悍气!”
程处默被这声吼得一哆嗦,骨子里的纨绔劲儿瞬间压过了那点陌生感,挠了挠头,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哎哟!阿爷?你咋回来了!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还以为你得在蜀地多镇守几年,给我挣个更大的爵位呢!”
“挣你个大头鬼!”
程咬金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力气大得差点把程处默拍趴下,“老子回来是看你有没有闯祸!你阿娘在信里说你变乖了,我还不信,今日一看,倒真没以前那股上房揭瓦的疯劲儿了?”
程处默揉着后脑勺,嘴贫劲儿不减:“那可不!儿子这叫洗心革面,给你长脸呢!”
“你是不知道,我在栲栳村弄的煤炭生意,赚的钱能买好几块地,比你当年打仗挣得都快!”
“我现在很能打,房遗爱也不是我的对手,我能揍的他满地找牙...”
他说着,还得意地挺了挺腰,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活脱脱还是当年那个不消停的纨绔。
程处默身手好,能打过房遗爱的事情崔氏也和程咬金说了。
“哦?这么能耐?”
程咬金眼睛一亮,脸上的严肃瞬间褪去,大大咧咧地拍着他的肩膀:
“可以啊小兔崽子!没给老子丢脸!长本事了,都会坑人了!”
“哪儿能叫坑人呢!”程处默急着辩解,语气里满是得意,“我那是凭本事!把黑黢黢的石炭洗干净,又能取暖又没味儿,宫里都用着呢!对了阿爷,陛下还赏我了呢...”
“你小子少吹牛!”程咬金手搭在程处默肩膀上,“看在最近的事情上,之前的事情老子就不找你算账了。”
算是免了一顿打。
“走,陪老子喝两杯!”
父子两个朝着后院走。
洗煤,炒菜,提纯细盐,白糖这些事情,程咬金自然是高兴。
还有东宫伴读的事情。
伴读本来是不可能给武将二代的,这是李世民的恩赐。
但是程咬金眼底藏着担忧,没有表现出来。
程咬金的大手始终搭在程处默肩上,感觉和几年前差不多。
可走着走着,他心里那点“儿子变乖了”的欣慰,渐渐掺进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琢磨。
这小子的步子,比以前稳多了。
以前的程处默走路,总跟脚底装了弹簧似的,要么蹦蹦跳跳,要么东摇西晃,说话时手舞足蹈,唾沫星子能溅到人脸上去。
可今儿个,他跟在自己身侧,背脊挺得笔直,说起煤炭生意时,手指虽还习惯性地比划,却不是瞎挥。
那语气,那神态,竟带着点稳当劲儿,不像个刚及冠的少年,倒像个打理过几年产业的掌柜。
程咬金眼角的余光扫过程处默的侧脸。
模样还是那张脸,眉眼间依稀有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可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这小兔崽子看自己,不是怕挨揍的闪躲,就是想讨巧的嬉皮笑脸。
今儿个说话时抬眼望他,眼神里竟有几分坦荡的底气,像是笃定自己会信他的话。
让程咬金感觉到了陌生。
“你小子!”程咬金故意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这些歪点子,真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没跟哪个奸商学坏?”
程处默立刻炸毛,拍着胸脯喊:
“阿爷你这是不信我!洗煤的法子是我蹲暖阁琢磨了三天才想出来的,提纯细盐更是我试了十几次才成!”
话是纨绔惯有的咋呼,可说到“试了十几次”时,语气里没半分不耐烦,反倒带着点琢磨事儿的认真。
程咬金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这可不是以前那个摔了跤就哭、输了就闹的程处默。
崔氏说他冬月十七后就变了,说他写的日记透着古怪,当时听着只觉得是妇道人家的多虑,这会儿亲眼见了,才觉出不对劲来。
这小子,像是...被人换了芯子似的。
不是说模样变了,是骨子里的气性。
以前他满脑子都是玩鸟、斗狗、跟勋贵子弟攀比,赚了钱第一个想着买匹好马耍威风。
现在却能惦记着买地,能说出“煤炭能解民生取暖”这种话——这哪是程处默能想明白的理儿?
程咬金忽然想起崔氏说的“日记里提过自己的官职变动”,心里猛地一沉。
他征战半生,什么风浪没见过?寻常少年开窍,绝不会连朝廷官员的调动都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这背后,要么是有人在撺掇,要么...就是这小子真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可他看着身边还在絮絮叨叨说“细盐卖给大户人家赚钱”的儿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抬手狠狠揉了揉程处默的头发,把他精心打理的发髻揉得乱糟糟的:
“不管你是真开窍还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赚了钱是好事,别学那些偷奸耍滑的勾当就行。”
程
处默扒拉着他的手,龇牙咧嘴地抗议:“阿爷!我这头发刚梳好的!”
看着儿子这副熟悉的纨绔模样,程咬金心里的担忧稍稍松了些。
不管这小子怎么变,对自己的亲近劲儿没变,这就够了。
他程咬金的儿子,哪怕真藏着秘密,只要心不坏、不闯祸,他就护得住。
至于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查。
反正他回了长安,往后有的是机会盯着这小兔崽子。
“走了,喝酒去!”
程咬金揽着他的脖子往暖阁拽,大嗓门震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你阿娘让人炖了羊肉汤,正好给你这‘大功臣’补补,以后消停点,要不然老子照样抽你!”